第637章 血莲真身

    刀光落尽。

    血海老祖被斩为两半的身躯从城头坠落,砸进下方翻涌的血浪中,溅起十丈高的血柱。

    城墙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赢了!”

    “镇北王万岁!”

    四十万百姓的呐喊声震得城砖都在抖。独臂老张扔掉空了的旱烟袋,扯着嗓子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旁边几个妇孺抱在一起哭,哭声混在欢呼里,分不清是悲是喜。

    但陆承渊没有笑。

    他站在城垛上,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激动,是力竭。刚才那三刀,每一刀都抽干了他体内三分之一的混沌之力。第三刀“开天”,更是强行调动了刚刚灌入体内的龙骨之力。

    那股力量太霸道了。

    像有一条岩浆浇铸的巨龙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每过一处窍穴就炸开一团金色的火花。他的肉身在破虚境巅峰卡了这么久,本该被这股力量直接推上更高层次,但没有——龙骨之力像有自己的意志,在他体内巡行一周后,全部涌入了丹田处那株混沌青莲中。

    青莲花苞鼓胀了一圈,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像龙鳞。

    然后,花苞裂开了一道细缝。

    没有盛开,只是裂了一条缝。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丹田炸开,陆承渊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开天刀“铛”一声杵进城墙砖缝里,刀身震颤,发出哀鸣。

    “陆哥!”

    韩厉第一个冲过来。他的断枪还插在自己肩头——刚才接陆承渊那一刀的反震力时,枪杆炸裂,半截枪尖扎进了他左肩,穿透护体血罡,钉在骨头上。

    但他像没感觉到疼一样,踉跄着扑到陆承渊身边,用完好的右手去扶。

    “别碰他。”

    千雪姬的声音从太庙方向传来。

    她瘫坐在蒲团上,身下的阵纹已经暗淡了大半。那块陪伴了她二十年的勾玉,此刻化为一地碎屑,只有半根红绳还缠在她苍白的手腕上。

    她的眼睛在流血。

    不是泪,是血。

    但她努力睁着眼,望向城头的方向,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龙骨入体,正在跟青莲融合……外力触碰,会要了他的命。”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软,倒在蒲团上。

    “千雪姑娘!”张半仙手忙脚乱去探她鼻息,摸了三息才长出一口气,“还活着!还有气!”

    他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从怀里摸出半瓶劣质丹药,掰开她的嘴往里灌。

    “姑娘啊,你可不能死。”张半仙声音难得正经,“你要是死了,王爷醒来,这天都得塌半边。”

    城墙上,韩厉咬着牙收回手。

    他不敢碰陆承渊,就拄着半截枪杆守在他身边,像一头受伤的狼。独眼在火把光里泛着猩红,扫视着城下翻涌的血海。

    “不对。”

    白羽的声音突然从半空传来。

    他刚才用星坠术直接砸进城池,浑身还裹着未散尽的星光,衣袍烧焦大半,脸上全是灰。但他顾不上这些,几步冲到城墙边,星眸中银光大盛,穿透层层血雾。

    “老祖没死。”

    他只说了四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所有人的心脏。

    城下的血海开始倒流。

    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漫过城墙根的血水开始向中心收缩。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形成一个直径百丈的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先是骨架——一副晶莹剔透的血色骨架,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然后是经脉——密密麻麻的血丝从骨架中生长出来,缠绕、编织,形成完整的经脉网络。

    接着是血肉、筋膜、皮肤。

    三息之内,一具完好的身躯从血海中走出。

    血海老祖。

    他比之前矮了一截,身形也瘦削了些,但那双血色的眼睛更加阴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新生的躯体,咧嘴笑了。

    “不错。”

    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两块磨刀石在互相刮擦。

    “能斩本座一具真身,你这后辈,确实有几分本事。”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下方的血海炸开,一柄完全由凝血构成的长矛破水而出,落入他掌中。矛身上缠绕着九条血色小龙,每一条都在蠕动,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

    “但是——”

    他猛然抬头,眼中血光大盛,声浪滚滚如雷霆炸响:

    “诸位道友,还不现身!”

    话音落。

    北方的天空裂开了。

    不是云层裂开,是天空本身——像一面镜子被人从另一侧敲碎,蛛网般的漆黑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中都涌出颜色各异的光柱,赤、橙、黄、绿、青、蓝,六色光柱贯穿天地,砸落在地面上。

    大地震动。

    六道光柱落点不同,但都以惊人的速度向神京方向推进。所过之处,积雪融化、冻土翻卷、草木瞬间枯萎。

    第一道光柱在城北三十里处停下。

    赤光散去,露出一尊高达十丈的庞大身影。

    那是一个肌肉虬结的巨人,浑身皮肤呈暗金色,每一块肌肉都像铜铸般棱角分明。他没有穿铠甲,只在腰间围了一条兽皮裙。双拳上缠绕着燃烧的火焰锁链,锁链末端拖在地上,犁出两条焦黑的沟壑。

    金刚圣尊。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每一个字都像战鼓在胸腔里敲响:“老祖,你也有今日。”

    第二道光柱停在城西。

    橙光中走出的是一个截然相反的身影——瘦高、干瘪,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他的皮肤紧贴着骨头,脸上没有肉,眼窝深陷,两团幽绿的鬼火在其中跳动。

    他手里捧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黄纸符箓。

    白骨圣尊。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枯柴般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陶罐。

    罐子里传来千万人同时哭泣的声音。

    第三道光柱落在东面山头。

    一个身披青袍的文士负手而立,面容俊朗,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千年的沧桑。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竹简上每一个字都在蠕动,像活的虫子。

    毒蛊圣尊。

    他微笑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吟诗:“神京繁华,确实比南疆瘴气宜人。此城,可为本座蛊巢。”

    第四道光柱砸在城东南角。

    一个浑身包裹在黑雾中的身影静静站着,看不清面容,只有两只血红色的眼睛在雾中闪烁。他脚下蔓延出无数黑色丝线,每一根丝线都钉入一个百姓的影子里。

    影杀圣尊。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黑雾中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三百步外,一个守城士兵的影子突然从地面立起,掐住了主人自己的脖子。士兵惨叫着,面色瞬间青紫。

    第五道光柱落在正南方。

    烈焰冲霄。

    一个完全由火焰构成的人形从火柱中走出。她的面容不断变化,时而是绝色少女,时而是枯槁老妪,时而是狰狞厉鬼。

    业火圣尊。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从火炉里传出的回声:“本座要这城中一半生魂炼器,谁有意见?”

    最后一道光柱落下时,空气突然安静了。

    光柱消散,什么都没有出现。

    就在所有人惊疑不定时,一滴雨落在城墙上。

    不是血雨,是真正的水滴。

    然后所有人看见了。

    城下的血海表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光着脚踩在血水上,白衣胜雪,长发如瀑。面容绝美,美得不真实,像画中走出的仙子。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黑暗。

    幻心圣尊。

    她朱唇轻启,声音空灵缥缈,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却像毒蛇钻心:“听闻城中有个叫陆承渊的,有情有义?”

    她笑了,笑容温婉动人。

    “本座最喜欢杀这样的人。”

    六道光柱。

    六位圣尊。

    血海老祖负手而立,身后是漫天血云。

    七大圣尊真身齐聚。

    城墙上的欢呼声早就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独臂老张的旱烟袋掉在地上,他嘴唇哆嗦着,想骂一句娘,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韩厉缓缓直起身。

    他拔出插在肩头的断枪尖,血飙出去三尺远。他看都没看伤口,把枪尖握在右手里,挡在单膝跪地的陆承渊面前。

    “老张。”

    他突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还有烟吗?”

    独臂老张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布袋旱烟,用牙撕开封口,连布袋一起递过去。

    韩厉低头叼住布袋,深深吸了一口。

    劣质烟叶的辛辣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笑了。

    “够劲儿。”

    他把断枪尖扛在肩上,独眼中映出城外七道魔神般的身影,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

    “撼山,还能动不?”

    旁边,王撼山撑着盾牌站起来。他的第三十七盏命灯还在头顶燃烧,纯金色的火焰已经暗淡了大半,但还在烧。

    “能动。”

    他声音嘶哑,但握盾的手稳如磐石。

    韩厉又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城外的七位圣尊,然后竖起断枪——

    不是示威。

    是指天。

    “混沌卫,还有喘气的没!”

    城墙上,稀稀拉拉站起几十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有!”

    声音不齐,但吼出来了。

    “那就——”韩厉把断枪尖往城砖上一顿,火星四溅,“死这儿。”

    没人退缩。

    四十万百姓里,不知是谁先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黑压压的人群挤到了城墙根下。没有武器的举着菜刀,没有菜刀的握着石块,连妇女都抱起了孩子,准备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

    白羽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星眸中燃烧起银色的火焰,他身上残留的星光再次亮起,在掌心凝聚成最后一枚星符。

    “乌鸦的债,”他低声说,“我自己还。”

    太庙深处。

    张半仙把着千雪姬的脉,突然浑身一震。

    他猛抬头,望向太庙地下。

    那里,裂缝中的金光越来越盛,一截泛着金色的巨大骨骼正在缓缓上升,每上升一寸,大地就震动一次。

    龙吟再起。

    这一次,龙吟声中,夹杂着一个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意念——

    “魂……来……”

    张半仙脸色瞬间惨白。

    他掐指一算,猛地站起来,连千雪姬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冲出太庙,朝城头嘶声大喊:

    “王爷!不能打!”

    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满身泥雪。

    “龙骨认主,但还没炼化!再动一次龙骨之力,你的命就真没了!”

    城头上,陆承渊单膝跪地,青莲花苞在丹田内剧烈颤动。

    那裂缝又扩大了一丝。

    他的意识沉在黑暗深处,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能感知到七道魔焰般的气息在逼近,但身体重得像压了一座山。

    他想睁眼。

    千雪姬用永世侍奉换来的那一点神国之力,正在血液里燃烧,化为点点金光,朝丹田汇去。

    不够。

    还差一点。

    他听见韩厉说要死在这儿。

    他听见百姓往前迈步的脚步声。

    他听见张半仙喊再动龙骨之力命就没了。

    然后他听见——

    乌兰图雅的号角。

    从遥远的北线传来,苍凉、悲壮,像草原上的母狼在呼唤失散的幼崽。

    号角声里,夹杂着蛮族骑兵的厮杀声、战马的悲鸣声、弯刀砍进骨头的闷响声。

    他们在北线咬住了敌人的主力。

    他们也在拼命。

    陆承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丹田处,青莲花苞里,一滴金色的液体缓缓溢出——

    那是龙骨之力与混沌青莲融合后的第一滴开天灵液。

    灵液滴落,融入血脉。

    陆承渊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还在跟那股力量对抗,但手指已经握紧了开天刀柄。

    城墙上,王撼山的第三十八盏命灯突然自己亮了。

    不是青色,不是金色。

    是七色。

    韩厉愣了一瞬,然后大笑出声,笑声张狂得像当年在北疆一起杀蛮子的时候。

    “我就知道。”

    他把燃尽的烟袋吐掉,单手握紧断枪尖,血罡在断口处凝聚成新的枪身。

    “我大哥——还没死呢。”

    城外,幻心圣尊的微笑第一次凝固。

    她纯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死死盯住城头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

    那个男人身上,正在散发出一股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气息。

    像开天辟地时,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