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朝天门·下马威

    船到朝天门码头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江面上雾很大,对岸的吊脚楼影影绰绰,像浮在半空中的吊棺。

    张宗兴站在船头,看着那些石阶从水边一直铺到山顶,一层一层,望不到头。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领头的是个穿军装的汉子,四十来岁,方脸,浓眉,腰间别着枪,袖口挽到胳膊肘以上。他看见张宗兴,从石阶上走下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张先生?我是刘主席的副官,姓赵。主席让我来接您。车在那边。”他指了指岸上。

    张宗兴下了船,婉容跟在他后面,溥昕和李婉宁走在两边。赵铁锤扛着藤箱,小野寺樱抱着包袱,文强和阿力走在最后面。那个姓赵的副官在前面带路,步幅很大,走几步就回头看一次。

    “张先生,主席身子不好,今天不能亲自来接,让我代他向您道歉。”他在前面说。

    张宗兴看着他的背影。“刘主席客气了。”

    台阶爬了一半,溥昕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雾还没散,船已经看不清了。她把刀柄正了正,跟上去。

    刘湘的官邸在山上,一栋灰色的西式洋楼,铁栅栏门,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枪上着刺刀。赵副官把他们领进客厅,客厅很大,红木家具,沙发铺着白色的钩花垫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治军严明”,落款是刘湘自己。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从里屋走出来,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走到张宗兴面前,抱了抱拳。

    “张先生,在下乔毅夫,刘主席的秘书长。主席身体不适,不能久坐,让我先跟您聊聊。”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折扇放在茶几上。“请坐。”

    张宗兴在他对面坐下。婉容坐在他旁边,溥昕和李婉宁站在身后。赵铁锤把藤箱放下,蹲在门口。

    乔毅夫看着张宗兴,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张先生,您的事迹,杜先生都跟我们说了。青龙桥、石家庄、虹口,您打了不少硬仗,杀了不少日本人。”

    他把文件夹合上。“刘主席对您非常欣赏,也非常信任。他让我转告您,到了四川,就像到了自己家。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张宗兴看着他。“我想先见见刘主席。”

    乔毅夫把折扇打开,又合上。“主席身体不太好,医生说不能劳累。不过您要见,我安排。明天上午,他精神好的时候。”

    张宗兴点了点头。“那三千新兵,现在在哪里?”

    乔毅夫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在江北。训练营已经建好了,就等人去带。枪也到了,汉阳造,一千五百支。子弹够打一场小仗。”他转过身。“张先生,您什么时候去接手?”

    张宗兴站起来。“明天。见过刘主席之后。”

    乔毅夫笑了。“好。那我安排车。”

    从官邸出来,天放晴了。雾散了,阳光照在石阶上,亮得晃眼。赵铁锤蹲在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张宗兴从他面前走过去,他站起来,跟在后面。

    “兴爷,刘湘是不是快不行了?”赵铁锤压低声音。

    张宗兴没有回头。“病得不轻。可他手下的人,各有心思。”

    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那咱们来,是帮谁?”

    张宗兴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帮我们自己。”

    婉容住在官邸配楼的一间房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见长江。她把藤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溥昕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那条灰色围巾挂在衣架上。

    “容姐姐,明天你去见刘湘吗?”

    婉容把围巾抻平。“不去。他在他的官邸,我在配楼,见不着。”

    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那我也不去。”

    婉容转过身,看着她。“溥昕,你去不去,不在我。在张先生。”

    溥昕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张先生想让我去,我就去。”

    婉容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溥昕,到了四川,我们得靠自己。”

    溥昕抬起头,看着婉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

    “容姐姐,我不怕。”

    婉容笑了。“我知道。”

    夜里,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长江。江面上有船,灯一晃一晃的,像萤火。赵铁锤蹲在门口,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

    “兴爷,明天见了刘湘,说什么?”

    张宗兴转过身。“说他想听的。”

    赵铁锤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他想听什么?”

    张宗兴走到桌前,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赵铁锤。“他想听我能帮他守住四川。他手下那帮人,只想要他的枪,他的钱,他的地盘。没人真想替他守这座山城。”

    赵铁锤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咱们能守住吗?”

    张宗兴看着窗外。“不知道。可咱们不能输。输了,就回不去了。”

    第二天上午,张宗兴去了刘湘的卧室。房间很大,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刘湘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睛凹进去了,可还是亮的。他看见张宗兴,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上。

    “张先生,坐。”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门缝。

    张宗兴在他床边坐下。刘湘看着他,看了很久。

    “杜先生写信跟我说,你是个能打仗的人。”他喘了口气。“我这里不缺当官的,缺能打仗的。你来了,好。”他伸出手。张宗兴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粗大,没有力气。

    “刘主席,您放心。您在一天,四川就在一天。”

    刘湘笑了。“我在一天,四川在一天。我不在了呢?”他松开张宗兴的手,躺回去。“张先生,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死之后,四川会乱。你得帮我把这支新军练出来。等我不在了,你手里有兵,才有人听你说话。”

    张宗兴站起来。“刘主席,您好好养病。新军的事,我来办。”

    刘湘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张宗兴走出卧室,乔毅夫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把折扇。

    “张先生,主席跟您说了什么?”

    张宗兴看着他。“他说让我练兵。”

    乔毅夫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练吧。兵练好了,才有本钱。”

    张宗兴从官邸出来,赵铁锤在车里等着。他上了车,把门关上。

    “去江北。”

    江北的训练营在山沟里,三面环山,一面朝着江。营房是新盖的,木板房,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操场上的草还没踩平,黄一块绿一块。三千新兵站在操场上,穿着各色衣裳,有的穿军装,有的穿老百姓的短褂,有的还戴着草帽。他们看着张宗兴从车上下来,交头接耳。

    赵铁锤跟着张宗兴走到队伍前面,溥昕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站在旁边。李婉宁抱着剑,靠在车门上。

    张宗兴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三千张脸。有的年轻,有的已经不年轻了。有的眼睛里有光,有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叫张宗兴。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教官。”他顿了顿。

    “你们可能听过我的名字,也可能没听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怎么打仗,怎么活下来。日本人已经到了宜昌,过了宜昌就是四川。你们跑不了,也不想跑。那就练。”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吹得旗杆上的旗子哗哗响。

    赵铁锤走到队伍前面,从腰后拔出刀,插在地上。“我叫赵铁锤。从今天起,我教你们刀法。”他把刀拔起来,劈了一下,刀锋切开空气,嗡的一声。

    溥昕也走到前面,把刀拔出来。“我叫溥昕。我教你们怎么用短刀。”

    李婉宁从车上直起身,抱着剑,看着那些新兵,没有说话。她的剑没有出鞘。

    训练从第二天开始。天没亮,起床号就响了。新兵们从木板房里跑出来,在操场上集合。

    赵铁锤带他们跑步,绕着操场跑十圈。跑到第五圈,有人吐了,赵铁锤没有停,吐完接着跑。溥昕教他们刺刀,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李婉宁教他们近身格斗,把一个人摔在地上,让他爬起来,再摔。

    张宗兴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这些人。

    婉容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两碗水。她把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端着。

    “宗兴,这些人能练出来吗?”

    张宗兴喝了一口水。“能。他们没退路。”

    婉容看着操场上那些跑得气喘吁吁的新兵,看着他们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她把手里的水喝完,把碗放在地上。

    夜里,张宗兴坐在营房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四川地图。

    乔毅夫派人送来了一份文件,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他拆开,里面是四川各派系的名单,刘湘的人、邓锡侯的人、田颂尧的人、刘文辉的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兵力、驻地、与刘湘的关系。

    赵铁锤从外面进来,把刀放在桌上。“兴爷,查到了。这三千新兵里有眼线,不止一个。刘湘的人,邓锡侯的人,还有刘文辉的人,都在。”

    张宗兴把名单折好,塞进抽屉。“让他们在。有眼线好,传回去的话,也是我们想让他们传的。”

    赵铁锤看着他。“兴爷,您想好了?”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没有月亮,黑漆漆的。远处有江水声,闷闷的,像叹气。

    “想好了。这三千人,练好了,就是我们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