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底线

    重庆的回信比预想来得快。

    文强从城里带回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姓陈,在军政部供职,专门负责川军整编事务。

    他走进张宗兴办公室,没坐,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

    “张先生,这是军政部的批复。您提的条件,部里大部分同意了。

    江北新军改编为‘川江守备总队’,您任总队长,少将衔。防区不变,军官自任,士兵不换防。粮饷自筹,装备自购。部里只负责发番号和军衔。”

    张宗兴接过文件,翻开。他一眼看到了夹在最后那页的附加条款,“川江守备总队须接受第二十一军战术指导,重大行动需报二十一军备案。”

    “战术指导?备案?”张宗兴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陈先生,这是唐式遵的意思,还是军政部的意思?”

    陈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张先生,这是为了统一指挥。江北防区在二十一军的作战区域内,接受战术指导,是情理之中。”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窗前。

    “情理之中?铜锣峡打仗的时候,二十一军在哪儿?郭家沱吃紧的时候,二十一军在哪儿?木洞快丢了的时候,二十一军在哪儿?他们没来指导,我们打退了鬼子。现在他们来指导了?”他转过身。

    “陈先生,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

    陈先生的脸色变了。“张先生,军政部的批复已经是最宽松的了。您再不答应,上面没法交代。”

    张宗兴走回桌前,把文件拿起来,塞进陈先生的公文包里。“交代?向谁交代?向唐式遵交代?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陈先生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后退了一步。“张先生,您这样让我很难做。”

    张宗兴看着他。“你难做,我懂。可你回去告诉他们,江北的事,江北人自己管。鬼子来了,我们自己打。打完了,不用他们表彰。打残了,不用他们抚恤。只求一件事,别在背后捅刀子。”

    陈先生站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转过身,走了。

    赵铁锤从厨房门口站起来,走进办公室。“兴爷,这回是彻底撕破脸了。”

    张宗兴坐下来。“撕破就撕破。唐式遵要的是我们听他的话。我们不听,他就不高兴。他不高兴,我们也不能让他高兴。”

    赵铁锤蹲下来,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可他会不会在背后使坏?”

    张宗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会。他已经在使坏了。记者,是他派来的。军政部的附加条款,也是他加的。可他不光要坏我们,还要好他自己。他想要江北的地盘,想要我们的兵,想要老百姓的粮。我们不给,他只能来暗的。”

    赵铁锤把刀插回鞘里。“暗的我们不怕。”

    张宗兴把茶杯放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他射出来的暗箭,伤不了我们。只要老百姓站在我们这边,他的箭就射不穿。”

    码头上,难民们又自发组织了一次捐款。林秀英拿着一个铁皮箱子,站在棚子前面。难民们排着队,往箱子里投铜板、纸币、银元。一个老太太把手里攥着的银镯子摘下来,放进箱子。林秀英拦住她。

    “大娘,这是您自己的东西。”

    老太太摆了摆手。“留着没用。给张先生买子弹,打鬼子。”

    林秀英的眼眶红了,把镯子收进箱子。林秀山站在旁边,扛着竹竿,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往箱子前走。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只旧表。

    那是他爹留给他的,宜昌被炸的时候,他爹没跑出来,表还在。他把表摘下来,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箱子前,把表放进去。

    “哥!”林秀英喊了一声。

    林秀山没有回头。他扛着竹竿,走到码头上,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他闭上眼睛。

    婉容在棚子里分粮。一勺一勺,每勺都刮得平平的。一个年轻女人端着碗站在她面前,碗里已经有一勺了,可她没走。婉容抬起头。

    “还要?”

    年轻女人低下头。“太太,我男人在铜锣峡受了伤,腿没了。他还能分到粮吗?”

    婉容又舀了一勺,倒进她碗里。“能。只要他在江北,就有粮。”

    年轻女人端着碗,蹲在棚子门口,哭了。她没有出声,眼泪滴在碗里,和粥混在一起。

    溥昕在靶场上带着短刀连练枪。中正式步枪,一百支,一万发子弹。她趴在地上,瞄着远处的靶子,扣动扳机。枪响了,靶子上的尘土溅起一团。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趴在地上的兵。

    “打靶不是练枪。打靶是练心。心稳,枪就稳。心不稳,枪就是烧火棍。”

    黑脸汉子趴在地上,瞄着靶子,扣动扳机。枪响了,报靶的兵举起旗子,晃了两下。

    “九环。”

    溥昕没笑,走到下一个兵面前。

    李婉宁抱着剑,站在场边。她看着那些兵一枪一枪地打,靶子上的窟窿眼越来越密。她转过身,看着江面。对岸静悄悄的,炮口还是黑洞洞的。她把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

    唐式遵在公馆里摔了第三个杯子。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刘参谋,手按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他张宗兴算什么东西?给他台阶他不下,给他脸他不要。他想干什么?想当川王?”

    刘参谋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军长,张宗兴有刘文辉撑腰,有老百姓支持,还有三千多兵。硬来不行。”

    唐式遵转过身。“硬来不行,软的也不行。软的硬的都不行,我怎么办?”

    刘参谋想了想。“军长,日本人还在对岸。我们可以等。等日本人打过来,等张宗兴撑不住。他撑不住了,自然会来求您。”

    唐式遵看着他。“他要是撑住了呢?”

    刘参谋低下头。“那他就在江北站稳了。到时候,您再想动他,就更难了。”

    唐式遵走回桌前,坐下来。“那就让他撑。看他能撑多久。”

    夜里,张宗兴一个人站在江边。月亮很亮,照在江面上,白花花的。对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边有人。有枪,有炮,有杀不完的兵。他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还有硝烟的气味。

    婉容从棚子里出来,走到他身边。“宗兴,唐式遵不会罢手的。”

    张宗兴看着江面。“他不会罢手,可他也不会来硬的。他怕。怕老百姓看清他,怕我们跟他拼命,怕日本人趁虚而入。他什么都不怕,就怕自己吃亏。”

    婉容靠在他肩上。“你呢?你怕什么?”

    张宗兴把她揽进怀里。“我怕守不住。守不住江北,守不住重庆,守不住这些把命交给我的人。”

    婉容没有说话。她靠着他,听江水拍岸的声音。远处有船灯,一晃一晃的,像萤火。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在巡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风吹过来,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

    对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站了很久。

    他想起他爹,想起那只表,想起林秀英说“哥,你把手表放进去了,以后怎么看时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空空的,有一道浅浅的白印,是表带留下的。

    他把手放下来,扛着竹竿,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