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死战·不降
林秀山的声音还没落地,炮弹已经落下来了。
第一发打在码头上,炸翻了堆在岸边的空油桶,铁皮碎片飞出去,削断了棚子门口的竹竿。
林秀山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抬起头,看见张宗兴从营房里冲出来。
“上阵地!所有人上阵地!”
赵铁锤从厨房里蹿出来,刀攥在手里,往铜锣湾跑。溥昕带着短刀连跟在他后面。李婉宁已经跑在了最前面,左臂上的绷带松了,拖在外面,她没管。
炮弹越来越密,落在战壕前后,泥土碎石砸在背上。赵铁锤趴在战壕里,抬起头看江面。黑压压的登陆艇,比上次多。樱井千代说一个大队,这不止一个大队。
溥昕蹲在他旁边,把刀插在面前的土里。“铁锤哥,鬼子这回是要硬吃我们。”
赵铁锤把枪端起来。“硬吃?崩掉他的牙。”
第一波登陆艇冲上沙滩。日军涌出来,不是试探,是强攻。前队趴下射击,后队往前冲,交替掩护。赵铁锤的机枪响了,前排倒下一片,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张宗兴在右翼。李婉宁在他左边,剑已经出鞘了。
三个日军同时刺向她,她矮身躲过,剑尖点在一个人的喉咙上。那人捂着喉咙跪下去,另外两个愣住了,李婉宁的剑没停,从下往上撩,第二个人的手腕断了,第三个人转身就跑。
她没追,蹲下来,把左臂上拖着的绷带扯掉,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张宗兴看见了,没说话。他打光了弹匣,拔出刀,从战壕里跃出去。李婉宁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左一右,杀进人群里。
溥昕在正面被堵住了。日军架了一挺机枪,压得短刀连抬不起头。黑脸汉子趴在礁石后面,脑袋上面子弹嗖嗖过,他把枪举过头顶,打了一梭子,没打中。
溥昕爬到他旁边,把刀咬在嘴里,从腰后摸出一颗手雷,拔了保险,扔出去。
手雷落在机枪旁边,炸了。机枪手被炸翻,机枪哑了。溥昕站起来,刀从嘴里拿下来,冲过去。黑脸汉子跟在她后面,一刀捅翻了一个正在换弹匣的副射手。
溥昕的刀砍在机枪上,刀刃崩了一个口子,她没管,转身又杀进人群里。
赵铁锤在左翼被围住了。五六个日军端着刺刀把他逼到战壕拐角。他捅倒了一个,背上挨了一枪托,扑倒在战壕里,刀脱了手。
一个日军的刺刀朝他胸口捅过来,赵铁锤抓住刺刀,刀锋割破手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把刺刀往旁边掰,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那人跪下去,赵铁锤从他手里夺过枪,用枪托砸在他脑袋上。
旁边一个新兵冲过来,把赵铁锤扶起来。“铁锤哥,你手伤了!”
赵铁锤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血淋淋的手。左手掌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能看见骨头。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从地上捡起刀。
“没事。还能砍。”
日军退了。不是撤,是被打退了。沙滩上躺着上百具尸体,江水被染红了。赵铁锤蹲在战壕里,把刀上的血在鞋底蹭了蹭。溥昕靠在他旁边,把卷刃的刀插回鞘里。李婉宁从右翼走过来,左臂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黑红色的痂。
张宗兴站在战壕沿上,看着江面。登陆艇退回去了,对岸的炮也不响了。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瘫在地上的兵。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趴着不动了。
“清点伤亡。”
赵铁锤站起来,一个一个数。数完了,走回来。“死了二十一个,伤了三十多个。”
张宗兴没说话。他走进战壕,蹲下来,把一个新兵脸上的沙子抹掉。那新兵睁着眼睛,嘴角有血,已经凉了。张宗兴把他的眼睛合上,站起来。
樱井千代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伤兵被抬下来。小野寺樱蹲在地上,给一个断了腿的兵包扎。那兵疼得直叫,她把布条塞进他嘴里。他咬着布条,不叫了。
刘巧珍端着一盆热水从棚子里出来,蹲在小野寺樱旁边,把毛巾浸湿,递给那个兵擦脸。那兵看着刘巧珍,又看了看小野寺樱,把毛巾攥在手里,没擦。
小野寺樱看了刘巧珍一眼,没说话,站起来,去抬下一个伤员。
樱井千代走进办公室。张宗兴坐在桌前,左手按着地图,右手端着茶碗,没喝。她在他对面坐下。
“我情报不准。他们提前了两天,兵力多了一个中队。”
张宗兴把茶碗放下。“你的情报以后不用了。”
樱井千代看着他。“你不用我的情报,你能打赢?”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窗前。“打不赢也要打。江北丢了,我的人没地方去。你的人也没地方去。”
樱井千代也站起来。“我妹妹还在江北。”
张宗兴转过身。“所以你的情报必须准。不准,你妹妹也活不成。”
樱井千代看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樱井和子蹲在棚子门口,看见姐姐从办公室里出来,脸色不好,没敢问。她低下头,继续搓洗衣裳。樱井千代从她面前走过去,没停,进了棚子,把门关上。
沈静安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林秀山扛着竹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姐姐有消息吗?”
沈静安摇了摇头。“没有。电台也联系不上。”
林秀山把竹竿杵在地上。“她不会有事。她比你狠。”
沈静安笑了。“你见过我姐姐杀人?”
林秀山摇了摇头。“没见过。可她敢炸船,就敢杀人。”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
夜里,张宗兴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婉容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桌上。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凉的,他咽下去了。
“宗兴,樱井千代的情报不准,你还信她?”
张宗兴把碗放下。“她不准,是因为她的人在陆军本部,不在前线。可她的其他情报,有用。宜昌的兵力部署,苏州的运输线,都是真的。”
婉容在他对面坐下。“那下一次进攻呢?她说的还信不信?”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窗前。“信一半,猜一半。她给时间地点,我们加倍守。她没给的,我们也要守。”
婉容没有再问。她把碗收了,端出去。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给他包扎左手。手掌上的伤口很长,缝了七针。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下得很准。赵铁锤咬着牙,一声不吭。
刘巧珍站在棚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看着他们。她没有走过去,把碗放在地上,转身走进棚子。
小野寺樱缝完了,把线头剪掉,涂上碘酒,缠上纱布。赵铁锤看着自己那只被包成粽子的手,攥了攥拳头,疼得直抽气。
“别使劲。伤口会裂。”小野寺樱把药箱合上。
赵铁锤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樱子,你恨不恨我?”
小野寺樱低下头。“不恨。”
赵铁锤看着她的侧脸。“那你恨谁?”
小野寺樱站起来。“恨鬼子。鬼子不来,你就不用打仗,不用受伤。你爹你娘就不会死。巧珍姐就不用等两年。”她走进厨房,把门关上了。
赵铁锤一个人蹲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烟叼在嘴里,没点。
天亮的时候,钱子枫从电台前抬起头,飞快地抄下一段电文,跑进办公室。
“张先生,苏州来电。沈静秋说,她炸了第三艘船。是运兵船。至少炸死了一个小队。”
张宗兴接过电文,看了一遍。“回电。让她立刻撤回江北。苏州不能再待了。”
钱子枫跑回电台前。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码头上的人。林秀山在巡逻,沈静安在江边发呆,刘巧珍在棚子门口缝衣裳。樱井千代从棚子里出来,走到码头上,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有拢。
婉容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
“宗兴,你说沈静秋会回来吗?”
张宗兴转过身。“会。她说了,炸完就回来。”
婉容没有再问。她把桌上凉了的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壶。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一艘小船从下游漂过来,船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
船靠岸,那人跳上码头。林秀山把竹竿横在身前。
“沈静秋?”
那人把斗笠摘下来。月光照在脸上,脸很白,眉眼像沈怀远,可更柔。她笑了。
“林大哥,我回来了。”
林秀山把竹竿收起来,侧身让开。沈静秋从她面前走过去,往棚区走。林秀山扛着竹竿,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
沈怀远站在棚子门口,看见妹妹走过来,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来就好。”
沈静秋走进棚子,把蓑衣脱了,挂在门框上。嫂子从床上起来,给她倒了一碗水。她接过来,一口喝了。
“哥,鬼子在苏州增兵了。运输线封了,我炸不了了。”沈静秋把碗放在桌上。
沈怀远看着她。“炸不了就炸不了。人回来就好。”
沈静秋坐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鞋。鞋面上全是泥,干了,裂开一道道细纹。
“哥,我在苏州的时候,每天都怕。怕回不来。”
沈怀远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现在回来了。不怕了。”
沈静秋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它流。嫂子走过来,把一条热毛巾递给她。
她接过来,敷在脸上。毛巾很烫,烫得她眯起眼睛。
江面上,雾又起来了。对岸什么都看不见。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站在江边。风吹过来,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