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再回东北
1979年3月,北京。春风又绿京城,肖时衍来帝都整整一年了。这一年的变化,比他在东北四年经历的都多。
改开的春风吹遍了大街小巷,街上个体户的摊位越来越多,人们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乔逸书的糖果店在这一年里发展迅速。从最初那间二十平米的小门面,已经换成了临街的一个大铺面,还雇了三个店员。
她做的糖果和巧克力成了帝都的抢手货,不仅学生喜欢,连一些大机关的干部都专程来买。
“时衍,你猜上个月纯利润多少?”乔逸书拿着账本,神秘兮兮地问。
“五百?”
“再猜。”
“八百?”
“一千二!”乔逸书把账本递给他,“你自己看。”
肖时衍接过来一看,果然,上个月纯利润一千二百三十块。这个数字,在普通工人月薪只有四五十块的年代,堪称天文数字。
“你现在可是小富婆了。”肖时衍笑道。
“什么小富婆,难听死了。”乔逸书白了他一眼,“我打算再开一家分店,你觉得呢?”
“可以,但不要扩张太快。现在的市场还不够成熟,步子迈大了容易出问题。”
“我知道,所以我只打算再开一家,先试试水。”
肖时衍点头。乔逸书做事向来稳重,不需要他多操心。
和乔逸书的顺风顺水相比,肖时衍的事业也在稳步推进。
陈教授推荐他参加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已经立项了,研究内容是“低维物理系统的量子输运性质”。
这是一个前沿课题,国际上也没有多少人研究。肖时衍负责理论部分,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经常工作到深夜。
“时衍,你悠着点,别把身体搞垮了。”陈教授有时候会提醒他。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陈教授摇摇头,不再多说。他知道,这种对科研的热情,不是劝几句就能打消的。
四月中旬,肖时衍在《物理学报》上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是《一维量子系统的局域化现象》。
这是他的第一篇学术论文,虽然只是国内期刊,但在这个年代已经很难得了。
陈教授看后评价:“写得好,理论深度够了,数学推导也很严谨。我建议你翻译成英文,投到国外的期刊去。”
肖时衍照做了。他把论文翻译成英文,投到了一家国际物理学期刊。三个月后,收到了录用通知。
消息传到物理系,引起了一阵轰动。大一学生在国际期刊上发表论文,这在帝大还是头一遭。
“肖时衍,你是不是以前就学过这些?”有同学好奇地问。
“自学过一些。”肖时衍谦虚地说。
他没有说谎。在东北下乡的几年,他利用空闲时间自学了大学物理的全部课程。加上幸福小城里的图书馆,他的知识储备远超同龄人。
五月中旬,肖时衍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时衍,是我,陆子乔。”
肖时衍愣了一下。陆子乔是他以前在帝都认识的朋友,后来去当了兵,两人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
“陆大哥?你怎么找到我的?”
“找你还不容易?你可是帝大的名人。”陆子乔笑道,“我转业了,现在在公安部工作。有空出来坐坐?”
“行,周末吧。”
周末,两人在一家国营饭店见面。
陆子乔比几年前壮实了不少,穿着一身便装,精神头很好。两人寒暄了几句,各自点了菜。
“时衍,我听说你在帝大很出名,发表了国际论文。”陆子乔说。
“还行吧,运气好。”
“你就别谦虚了。你的本事,我早就知道。”陆子乔顿了顿,“这次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公安部想建立一个技术鉴定中心,需要懂物理、化学、机械的人才。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肖时衍想了想:“我现在还是学生,时间上可能安排不过来。”
“不用全职,兼职就行。有疑难案件的时候,请你去做技术鉴定。”陆子乔说,“当然,有报酬。”
肖时衍考虑了一下,点头答应下来。这不失为一个积累人脉的好机会。而且公安部的人脉,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六月底,学期结束,学校放暑假。
肖时衍没有回东北,而是和乔逸书一起留在帝都。一来,他的研究项目不能停;二来,乔逸书的糖果店要开分店,走不开。
八月初,乔逸书的第二家糖果店开业了。新店开在西单,人流量大,消费水平高,开业当天就卖断货了。
“时衍,你说我还要不要再开一家?”乔逸书看着账本,眼里闪着光。
“不急,先把这两家店稳住。等市场再大一些,再考虑扩张。”
“嗯,听你的。”
肖时衍在暑假期间也没有闲着。除了做研究,他还抽空去了一趟西北,看望父母。
肖文睿和柴婧的研究项目进展顺利,两人虽然忙,但身体都还不错。看到儿子来看他们,柴婧高兴得不行,拉着肖时衍的手问长问短。
“时衍,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可能是学习太忙了。”
“学习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柴婧心疼地说,“你爸当年就是搞研究把胃搞坏的,你可别学他。”
“妈,您放心,我有分寸。”
肖文睿在一旁听着,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笑。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柴婧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肖时衍爱吃的饺子。
“时衍,我和你爸可能年底就能回帝都了。”柴婧说。
“真的?”肖时衍惊喜地问。
“嗯,项目收尾了,后面的事交给其他人就行。”肖文睿点头,“我们年纪大了,也该退下来了。”
“爸,您才五十多,哪里老了?”
“五十多快六十了还不老?你大哥都三十多了,快四十了。”肖文睿笑道,“我和你妈商量好了,回帝都后,就在家种种花、看看书,过过清闲日子。”
肖时衍知道,父母为国家操劳了大半辈子,是该歇歇了。
“那你们回来的时候我去接。”
“不用,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能行。”
在西北待了一周,肖时衍回到了帝都。
九月初,新学期开始了。肖时衍升入大二,课程更多了,研究任务也更重了。但他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很充实。
这个学期,陈教授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任务,给大一的学弟学妹们当助教,辅导普通物理。
“时衍,你基础好,表达能力强,当助教正合适。”陈教授说。
肖时衍没有推辞。他每周抽出两个下午,给大一的学生答疑解惑。
他的辅导很受欢迎。每次答疑时间,教室里都坐满了人,不仅有大一的,还有大二、大三的。
“肖学长,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有学妹崇拜地说。
肖时衍笑了笑:“多练练就好了,你们以后也可以。”
十月中旬,肖时衍接到了柳建国的信。
柳建国在省城的农业大学学农学,成绩不错,还当上了学生会干部。他在信里说,东风大队的合作社又扩大了,现在覆盖了三个公社,年产值超过十万块。
“时衍哥,爷爷说让你有空回东北看看,大家都想你了。”
肖时衍看完信,心里暖暖的。东风大队是他的第二故乡,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人,都让他牵挂。
他当即写了一封回信,告诉柳建国自己一切都好,让他转告姥爷,寒假回东北过年。
十一月,乔逸书的糖果店又有了新变化。
一个从香港来的商人看中了她的糖果,想代理出口到香港和东南亚。
“肖太太,你的糖果品质很好,在香港肯定有市场。”商人对乔逸书说,“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
乔逸书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回来跟肖时衍商量。
“时衍,你觉得呢?”
“可以试试,但要注意风险。”肖时衍想了想,“先签一个小合同,看看市场反应。如果好,再扩大合作。”
乔逸书照做了,签了一个价值五千块的试单。
半个月后,香港那边来了消息,说糖果卖得很好,要求增加订单。
乔逸书高兴得不行,当天就跑到肖时衍的实验室,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时衍,香港那边要追加订单,一万块!”
“恭喜你。”肖时衍笑道,“你的糖果要走出国门了。”
“还没呢,香港现在还是英国的。”乔逸书说,“不过快了,我听说明年就要谈判了。”
“是啊,快了。”肖时衍感慨地说。
1980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早。
一月底,肖时衍和乔逸书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回东北的火车。
车上人很多,都是回家过年的人。有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靠着窗打瞌睡。
肖时衍和乔逸书找到了自己的铺位,放好行李,坐下来。
“时衍,你说东风大队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乔逸书问。
“肯定变了很多。”肖时衍说,“建国的信里说,村里修了路,盖了新房子,还通上了自来水。”
“真的?那太好了。”
“嗯,姥爷他们辛苦了。”
火车在东北的大地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雪原。
乔逸书靠在肖时衍肩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心里涌起一股亲切感。
东北,她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那里有她的青春,有她的汗水,有她的欢笑和泪水。
“时衍,你说,我们这次回去,还能见到以前那些人吗?”
“能。”肖时衍握住她的手,“都在呢。”
1980年1月,东北。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开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肖时衍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一年了,离开东北整整一年了。
不知道东风大队变了没有,不知道姥爷他们还好不好,不知道那些考上大学的年轻人怎么样了。
“时衍,你看,那边就是咱们以前坐小火车的地方。”乔逸书指着窗外的一片空地。
肖时衍看过去,小火车站还在,只是站台翻新了,比以前气派了不少。
火车减速,慢慢驶入站台。
肖时衍提着行李,牵着乔逸书的手,下了车。
站台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等车的人。肖时衍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柳建国。
“不是说好了来接我们吗?”乔逸书问。
“可能是路上耽误了,等等吧。”
两人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儿,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开车的是柳建国,他穿着一件军大衣,戴着棉帽子,脸冻得通红。
“时衍哥!小乔姐!”柳建国跳下拖拉机,跑过来,“路上雪太大了,耽误了,不好意思。”
“没事,安全第一。”肖时衍拍拍他的肩膀。
柳建国帮着把行李搬上拖拉机,三人上了车,突突突地往东风大队开去。
一路上,肖时衍问起村里的事。柳建国如数家珍,一一道来。
“合作社现在可大了,覆盖了六个公社,年产值十五万块。”
“果园也扩大了,今年又种了三百棵苹果树。”
“制糖作坊升级了,买了一套新设备,产量翻了一番。”
“村里修了水泥路,从村口一直通到公路上。”
“还建了一个文化站,有图书室、活动室,周末可热闹了。”
肖时衍听着,心里很欣慰。东风大队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姥爷身体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念叨你。”柳建国说,“总说时衍那小子在帝都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肖时衍心里一暖:“回去我好好陪陪姥爷。”
拖拉机开了半个多小时,东风大队出现在眼前。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还在,只是村子变样了。以前那些土坯房大部分都换成了砖瓦房,家家户户的院墙粉刷一新,村道也铺上了水泥,干净整洁。
“变了。”乔逸书感慨地说。
“变好了。”肖时衍说。
拖拉机停在柳寻途家门口。柳寻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新棉袄,戴着棉帽子,精神头很好。
“姥爷。”肖时衍跳下拖拉机,大步走过去。
“时衍!”柳寻途迎上来,抓住他的手,“回来了,好啊,好啊。”
柳奶奶从屋里出来,看到肖时衍,眼眶红了:“时衍,你瘦了。”
“奶奶,我胖了,是您眼神不好。”
“你这孩子。”柳奶奶破涕为笑,拉着乔逸书的手,“小乔,你也瘦了。”
“奶奶,我在帝都吃得可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杭三蓝从厨房里探出头:“别站着了,快进屋,饭好了。”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桌前,吃起了团圆饭。红烧肉、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粉条、地三鲜……都是东北的家常菜,满满一桌子。
“时衍,尝尝这个,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柳奶奶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谢谢奶奶。”
“小乔,你也吃。”柳奶奶又夹了一块给乔逸书。
“奶奶,我自己来。”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着,聊着。
柳寻途问起帝都的事,肖时衍挑着能说的说了一些。柳寻途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
“帝都是个好地方,你们好好干,以后就在那安家。”柳寻途说。
“姥爷,您和奶奶有空也去帝都看看。”
“去,等明年开春了,我和你奶奶去。”
“好,到时候我去接您。”
饭后,肖时衍和乔逸书在村里转了一圈。
合作社的饲料加工厂还在运转,机器轰鸣,工人们忙得热火朝天。
果园里,工人们在修剪果树,为开春做准备。制糖作坊里,新设备正在调试,技术员们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一切都井井有条,欣欣向荣。
“时衍,你当初给东风大队设计的这条路,走对了。”乔逸书说。
“不是我设计的,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肖时衍说,“我只是指了一个方向。”
“方向最重要。”
肖时衍没有接话。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原,心里想着很多事情。
东风大队的发展,只是中国农村变革的一个缩影。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农村会走上这条道路。
而他,作为一个见证者和参与者,感到很自豪。
在东风大队待了五天,肖时衍和乔逸书又去了公社,看望了郝书记。
郝书记也老了,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他拉着肖时衍的手,说了很多话。
“时衍,你是我们公社的骄傲。你考上帝都大学,是全公社的光荣。”
“郝书记,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事实。”郝书记说,“你做的那些事,大家都记着呢。”
肖时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着郝书记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从公社回来,肖时衍又去看了一些老朋友。
洪士郎、全志涛、老陈叔……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声声亲切的问候,让他感到温暖。
杜建阳不在,他去省城上学了。林于斐和褚娇娇也不在,据说他们回城了,但具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走了也好。”柳建国说,“他们在村里,也是受罪。”
肖时衍没有说什么。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命。
离别总是来得太快。
五天的假期结束了,肖时衍和乔逸书又该回帝都了。
柳寻途把他们送到村口,拉着肖时衍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时衍,好好干,别给咱们东风大队丢人。”
“姥爷,您放心。”
“到了帝都,照顾好小乔。”
“我会的。”
柳奶奶拉着乔逸书的手,叮嘱了很多话,让她多穿衣服,多吃东西,别累着。
乔逸书一一应着,眼眶红红的。
拖拉机启动了,肖时衍和乔逸书坐在车上,看着渐渐远去的东风大队,心里满是不舍。
“时衍,我们明年还回来。”乔逸书说。
“好,每年都回来。”
火车上,肖时衍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原,心里想着未来。
“确实应该多回来啊,这里毕竟承载了很多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