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人尊居室

    随着卷宗“啪”地一声合拢,黄惊索性席地而坐,缓缓阖上双眼。在连着深吸了几口长气,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燥怒,才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黄惊在心底苦笑自嘲,即便自己如今有傲视群雄的修为,明明早就知道新魔教一直在做那些天怒人怨的勾当,可每当真正直面这深不见底的黑暗,心底的怒火依旧会如野草般疯长。或许,是自己骨子里还有着赤子之心吧。

    又枯坐一会,黄惊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违和感,并且越来越强烈!

    按理说,自李向风被掳走那日起,新魔教便已集齐五剑;随后又在方家村寻得悬翦剑与《黄帝外经》残篇,前阵子更是从自己手中夺走了真刚剑。万事俱备,距离那完整的“逆命转轮”神功只差临门一脚。

    可诡异的是,眼前这份卷宗上记载的针对李向风的试验手法,竟自始至终一成不变,完全没有随着新剑的入局而做出任何调整,只是不断增加吸收的人数。难道新魔教费尽心机,只是为了单纯折磨李向风?

    更让黄惊心生疑窦的,是陈希夷日记中的那段记载。陈希夷在吸收了旁人的血气之精后,不仅伤势迅速愈合,甚至有返老还童之势;反观李向风,却是日渐消瘦,形如枯槁,身上的暗伤更是迟迟不见好转。

    两相对比,一个荒谬的念头在黄惊脑海中浮现:新魔教不完整的“逆命转轮”功法,与陈希夷的手段有着相似之处。只是他们虽然摸到了门槛,却在最关键的地方走岔了路,南辕北辙,这才导致李向风的试验不仅毫无进展,反而成了纯粹的消耗。

    “不知道李向风身体的异常,新魔教有没有发现……”黄惊低声喃喃,目光依旧停留在已然合上的卷宗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但很快又自己给出了答案,“或许有吧。不过,也不重要了,人已经死了。”

    黄惊转身朝石室外走去,不愿再多看一眼这些浸透着罪恶与绝望的记录。那字里行间弥漫的浓稠黑暗,他觉得自己承受不住。

    在踏出石室的那一刻,黄惊又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这阴森的所在。心中想着,待会儿离开之后,定要引一把滔天大火,将这见不得光的罪恶彻彻底底付之一炬。

    甬道依旧幽暗,黄惊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继续顺着往前走。左侧还有十几间石室没有查过。

    他一间一间地推开,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起居室。起居室。还是起居室。

    有的石室稍大一些,床榻也更宽,桌案上还残留着茶渍的痕迹。有的则稍小,只容一床一桌,逼仄得像囚笼。黄惊一个都没有放过,趴在地上,搜过桌椅床榻的每一道缝隙,甚至还跳上床榻查看。

    然而,一无所获。

    接连看了十间,全是空的。

    除了第一间那根灰白色的发丝,和第三间石壁上那些疑似盖君豪留下的凹痕之外,这些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很干净,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一般。

    黄惊没有气馁,继续往前。终于,在甬道尽头的倒数第四间石室前,他看到了一扇与之前不同的门。

    这间石室的门上挂着锁,从门缝里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某种陈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是空置的房间该有的味道。

    黄惊破开门锁,又是一脚踹开铁门,借着火折子大致看清了全貌。

    这间石室比前面看到的任何一间都要大,足足宽了一倍有余。室内的陈设也更加讲究,靠墙是一张宽大的木床,床柱上雕着花纹;床头摆着一张矮柜,柜面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根早已干枯的枝条。

    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书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本书。黄惊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是一册《庄子》,页角卷曲,有翻阅过的痕迹。他将书放回原位,又看了几眼其他书册,没有发现任何标注。

    石室的另一侧,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张发黄的宣纸,纸上压着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结成一片片龟裂的墨块。笔架上挂着一支秃笔,笔锋分叉,显然用了很久。

    黄惊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用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蜡烛,随后目光扫过桌面、砚台、笔架。最后,他蹲下身,开始翻找书桌的抽屉。

    抽屉有三层。第一层是空的。第二层放着一把断了的匕首,刀鞘还在,刀身却只剩下半截,断口处有暗红色的污渍,不是铁锈,是血渍。

    第三层是锁着的。

    黄惊拔出血枯剑,剑尖对准锁扣,轻轻一撬,锁应声而开。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布料粗糙,颜色已经褪得辨不出原本的模样,边角有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年。黄惊将它展开,里面包着一枚铜钱和一张发黄的纸条。

    铜钱很普通,是市井最常见的制钱,磨损得很厉害,中间的方孔都磨得有些变形了。

    黄惊的目光落在纸条上。纸已泛黄,边缘有些脆裂,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那是几行极小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手抖得厉害的人勉强写下的。黄惊凑过头去,逐字辨认。

    “余寒吾儿,母病重,恐不久矣。望儿保重,勿念。”

    黄惊盯着这行字,愣住了。

    余寒。

    人尊余寒。

    方家村那一夜,被黄惊与胡不言逼到绝路,最后被何正功灭口的余寒。

    难怪这间石室的布置与之前的有如此大的差距,原来是人尊的房间,那就说得通了。

    说来也是可笑至极,余寒身为新魔教三尊之一,双手沾满鲜血,恶贯满盈之事他哪样没沾过?当年为了谋夺莫鼎手中的断水剑,他甚至与宋应书勾结,陷害了自己的恩师,可谓欺师灭祖、丧尽天良。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坏事做尽、连恩师都能出卖的魔头,骨子里竟然还是个孝子。

    黄惊将布重新叠好,放回抽屉,将抽屉关上。又仔细搜寻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其他重要的东西,这才慢慢走出石室。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这个房间的主人已经死了,死无全尸。这些遗物,或许就是他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