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中间人
灰熊带着八十名青壮,匆匆赶回部落的次日,唐营的日常便悄然转向了两手准备。
老陈抱着账本在营地里,转了整整一上午,把每一间仓库、每一口粮缸都清点了三遍,最后黑着脸找到管事郑嵩。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就算把所有黄金都堆在这儿,等物资换完的那天,我们照样得饿死,这片林子看着物产丰富,可真要靠打猎捕鱼养活两百多号人,不出半个月就得断顿,必须立刻开荒种地,自给自足。”
郑嵩对此早有考量,当即点头应允:“你说得对,黄金饥不能食,渴不能饮,换不来长久的安稳,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正好营地建的差不多了,从今天开始所有非值守、修船的人手,全部抽出来开荒。”
上面命令一下,整个营地就跟着动了起来,恰好这些天小伙子们,天天啃硬得跟砖头一样的黑面包,早就是腻歪了,正好可以换换口味。
而且这些走南闯北的水手,十有八九都是农家子弟出身,扛惯了锄头犁耙,种田的本事刻在骨子里。
没人抱怨偷懒,天刚蒙蒙亮就扛着工具出了营门,在营地西侧选了一片背靠溪流,地势平坦的烂泥地。
白人拓荒者看不上这片涝洼地,说这里种不出东西,可在唐人手中不过是多费点功夫改土罢了。
他们挥着锄头挖排水沟,把地里的积水引到溪流里,再把板结的泥块敲碎,掺上从树林里挖来的腐叶土。
而部分人则把营地各处的杂草、枯枝收集起来,烧成草木灰撒进地里。
老陈亲自带着人丈量土地,划分成一块块整齐的畦田,按照节气和作物特性安排种植。
靠近水源的低洼地育上了稻秧,高处的旱地种上红薯和玉米,边角地撒上萝卜、白菜、大蒜的种子。
田埂边种下南瓜和冬瓜的籽,还专门辟出一小块地种豆类,既能当菜,又能肥田。
前后不到十几天功夫,原本荒芜的烂泥地,就变成了一块块方方正正,垄沟分明的菜地,引得查尔斯顿里的开拓者,一个个惊叹不已,直呼这些外来人会魔法、巫术!
虽然作物才刚刚冒出嫩绿的芽尖,连叶子都没长全,可看着那整整齐齐的田垄,所有唐人心里都多了一份踏实。
与此同时,营地的基础设施,也在有条不紊地完善。
郑嵩让刘昴星按照军中规制,在营地东南角专门,划出一块区域修建厕所,每日定时清理。
粪便和营地的生活垃圾、草木灰混合在一起,堆在专门的沤肥坑里发酵,既能给菜地提供肥料,又能生产硝石——这是制作黑火药的关键原料。
虽然产量不高,短期内无法替代库存,但至少有了补充的渠道,不用再完全坐吃山空。
整个唐营,处处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生机。
原木搭建的房屋排列整齐,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墙壁抹着黄泥,既能遮风挡雨又能防火,甚至整个营地都撒另一层草木灰,用来防止蚊虫滋生。
外侧木墙四周挖了两米深的壕沟,沟外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内侧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了望哨。
营地里的道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垃圾和污水,甚至连牲畜的粪便,都被及时清理去了沤肥坑。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英里外的查尔斯顿定居点。
那里根本算不上一个正经的城镇,不过是一片杂乱无章的窝棚区,东倒西歪的木头架子上盖着破帆布和树皮,挤在一起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垃圾和污水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酒馆是唯一像样的建筑,却也是最混乱的地方,酗酒、斗殴、赌博天天上演。
定居点的居民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贪婪和戾气,所谓的民兵不过是一群,拿着老旧火绳枪的流民,毫无纪律可言,连基本的队列都站不齐。
两边的差距,就像文明与蛮荒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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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圣溪沿岸的冲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灰熊带着八十名青壮回防后,河狸部落的防守力量大大增强,白人的偷袭再也没能占到便宜,反而死伤了不少人。
可白人淘金者也不甘心就此放弃,他们纠集了更多的人手,分成小队轮番袭扰打了就跑,让固守营地的印第安人疲于奔命。
双方都杀红了眼,却又都有着顾忌,白人怕引动土着联合,不敢斩尽杀绝,印第安人则怕白人的火枪,一旦陷入正面阵地战,手持冷兵器的他们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现在双方变成一根筋两头堵,骑虎难下,而谈判成了唯一的出路。
这些观察许久的郑嵩,看准时机再次分别派人,给塞尔和灰熊捎信,约定三日后,在唐营举行第二次调停谈判。
为了确保谈判能在自己的掌控下进行,也为了给双方足够的威慑,郑嵩提前做了周密的部署。
谈判当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营地就开始忙碌起来。
一百名唐军士兵,红衣铁盔,手持上了刺刀的燧发枪,腰挎制式唐刀,按照预定的位置遍布整个营地。
谈判地点选在了营地东侧,靠近海边的一片空地上,这里地势开阔,一眼就能看到海湾里停泊的两艘战舰。
郑嵩特意下令,让镇波和海东青全部打开炮门,黑洞洞的青铜炮口,齐刷刷地指向岸边。
尤其是海东青号,作为一艘五级战舰,船舷两侧排列着三十六门十二磅舰炮,仅仅是停在那里,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上午巳时,双方代表准时抵达。
最先到来的是河狸部落的队伍,灰熊酋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名部落里最勇猛的战士。
他们赤裸着上身,脸上画着红色的战斗图腾,手里握着锋利的铁斧和弓箭,眼底带着未消的怒火。
可等这些人走进唐营,看着整齐的房屋、干净的道路、以及肃穆的士兵,最后看到海边那两艘威武不凡的战舰,所有人的眼神,都不自觉清澈了几分,对唐人实力又多了份敬畏。
没过多久,塞尔带着白人代表也来了。
除了塞尔本人,还有五个白人淘金者的头目,一个个气质懒散凶相毕露,腰间别着弯刀和火枪,走路摇摇晃晃,带着一股酒气。
他们刚走进营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原本准备好的嚣张气焰,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一路上近百名唐军士兵,肃立道路两旁,愣是让原本吵吵嚷嚷的白人代表,下意识闭上嘴不敢大声喧哗。
谈判会场摆着一张长长的木桌,郑嵩坐在主位上,老陈和刘昴星分坐两侧。
灰熊带着两名其他部落族长坐在左边,塞尔和五个白人头目坐在右边。
郑嵩敲了敲桌子,开门见山:“今天请双方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解决圣溪金矿的纷争。
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谁也得不到好处,我作为中立的第三方,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只讲公道。”
话音刚落,一个桀骜的白人头目,豁然起身吼道:“公道?什么是公道?金矿是我们先发现的,就该归我们所有!这些野人,凭什么占着上游不让我们去淘金?”
“放屁!”灰熊猛地起身,手中铁斧重重‘咣当’落地。
“圣溪是我们河狸部落,世代居住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都是我们的!是你们这些野蛮人,闯进我们的家园,偷我们的黄金,杀我们的族人!你们才是强盗!”
“什么你们的土地?这片土地是上帝赐给虔诚子民的礼物!是英王划下来的领土,你们这些野人根本不配拥有这么多黄金!”
另一个白人头目,也跟着叫嚣起来,“识相的就赶紧滚出圣溪,不然我们就召集所有的人,把你们的部落彻底夷为平地!”
“那就试试!”灰熊身后的战士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怒目而视,“我们河狸部落的战士,不怕死!你们敢来,我们就杀了你们!”
话不投机半句多,双方霎时间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在谈判桌上打起来。
“都坐下!”
郑嵩沉声厉喝,接着扫了一眼两边的人,冷冷道,“要打,就滚出我的营地去打,既然来谈判就好好说话,谁再敢在这里撒野,我就把谁扔出去。”
“轰!”海边的战舰适时传来一声炮响,虽然是空炮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白人头目们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坐了回去,灰熊也冷哼一声,带着族人重新坐下。
很快第一次谈判,就在这样激烈的争吵中,不欢而散。
白人坚持要独占整个圣溪的淘金权,只愿意给印第安人一点补偿,印第安人则要求白人立刻撤出圣溪,永远不许再来。
双方的诉求天差地别,根本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谈判破裂后的三天,圣溪沿岸的冲突达到了顶峰,白人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进攻,试图强行攻占上游的金矿产地,结果被早有准备的印第安人引入密林,打了个伏击死伤了三十多人。
印第安人也付出了十几人伤亡的代价。
惨重的伤亡,让双方都冷静了下来,他们终于意识到,谁也无法彻底消灭对方,再打下去只会让所有人,都死在这片溪谷里。
于是,五天之后,第二次谈判在唐营如期举行。
这一次,双方的态度都收敛了不少,白人不再叫嚣着要独占金矿,印第安人也不再坚持要把白人全部赶走。
郑嵩趁热打铁,提出了自己的初步提案:“圣溪上游十里,是河狸部落的居住和狩猎区,白人永远不许进入。
圣溪中游和下游三十里,划为淘金区,白人可以在这里淘金,但是这片土地是河狸部落的,白人在这里淘金,必须向河狸部落缴纳领地税。
每淘出十盎司黄金,就要上交一盎司,作为使用土地和水源的补偿。”
这个方案一出,双方立刻又争论起来。
“一盎司太多了!”塞尔连忙摇头,“最多半盎司!淘金也不容易还要冒着生命危险,交那么多税,他们根本赚不到钱!”
“一盎司一点都不多!”灰熊立刻反驳,“你们挖走的是我们土地里的黄金,破坏我们的水源,杀死我们的族人,一盎司已经是我们最大的让步了!少于一盎司,免谈!”
“还有武器!”一个白人头目补充道,“淘金区里危险重重,我们必须携带火枪防身,不然遇到印第安人的袭击,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不行!”灰熊立刻否决,“白人拿着火枪,就会随意射杀我们的族人!淘金区内,白人不许携带任何火器,只能携带铁镐和淘盘!”
然后双方又为了税率,和武器携带权的问题,吵了整整一个下午,再次不欢而散。
不过,这一次虽然没有达成协议,但至少双方都有了妥协的意愿,郑嵩看在眼里,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
接下来的几天,郑嵩分别派人私下接触双方,进行斡旋。
他告诉白人,如果再打下去,唐营将停止向他们出售任何物资,并且不再阻止印第安人对他们的袭击。
他又告诉灰熊,如果白人被逼急了,真的去詹姆斯敦搬救兵,引来弗吉尼亚的大军,河狸部落根本抵挡不住。
在郑嵩的软硬兼施下,双方终于愿意各退一步。
三天后,第三次谈判在唐营举行,双方都显得平静了许多。
经过反复的讨价还价,最终达成了如下协议:第一,划定边界。圣溪上游十里为河狸部落专属领地,任何白人不得擅自进入,违者格杀勿论。
圣溪中游至下游三十里,为公共淘金区,双方均可在此活动,但不得在淘金区内发生大规模冲突。
第二,缴纳领地税。白人淘金者每淘出十盎司黄金,需向河狸部落缴纳,零点七五盎司作为领地税,由唐营负责代收,每月结算一次,再转交给河狸部落。
第三,武器管制。淘金区内,白人仅可携带一把猎刀用于防身,严禁携带任何火枪、火药进入,印第安人也不得在淘金区内,主动袭击白人,违者由唐营出面仲裁处罚。
第四,争端仲裁。双方在淘金区内发生的任何矛盾和冲突,都不得私自武力解决,需上报唐营,由郑嵩作为中立第三方进行仲裁,仲裁结果双方必须无条件遵守。
第五,贸易保障。唐营将继续向双方公平出售布匹、铁器、食盐等民用物资,维持统一的兑换价格,不得随意涨价。
协议拟定完毕,郑嵩将其写在三张鞣制好的羊皮纸上,灰熊代表河狸部落,用印第安传统的手印代替签字。
塞尔代表查尔斯顿定居点和全体白人淘金者,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郑嵩作为中立见证人和唯一仲裁人,也在末尾落下了自己的印章。
三份协议,三方各执一份。
当最后一个手印干透,持续了近一个月的血腥冲突,终于暂时画上了休止符。
双方代表站起身,隔着长桌互相看了一眼,眼里仇恨未消,没有任何寒暄。
塞尔把羊皮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要带着白人头目们离开,灰熊也招呼身后的部落战士,准备返回圣溪上游的驻地。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值守唐军的喝止声,随之响起。
只见一名白人骑手,策马冲到营门口被拦下,他急得隔着栅栏急声大喊:“塞尔总督!紧急消息!”
郑嵩抬手示意放行,骑手冲进营地径直跑到塞尔面前,喘着粗气道:“弗吉尼亚总督威廉·伯克利,派了两百名正规军士,带着三门野战炮,今早刚抵达查尔斯顿。
他们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沿着海岸往咱们这边来了——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到咱们营地门口!”
话音落下,灰熊酋长忽然一惊,锐利的目光落在塞尔脸上,随即又扫向郑嵩,握着铁斧的手背,青筋暴起。
“郑,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身后的二十名部落战士,瞬间呈战斗队形散开,弓箭半拉,手里仅有的几支缴获火枪,同时对准了白人代表和唐军方向。
——在他们看来,这只能是白人和唐人提前串通好的局,先用谈判稳住他们,再引弗吉尼亚的军队来一网打尽。
郑嵩面容阴沉,没有理会炸毛的土人,而是将冰冷的目光落在塞尔身上,语带森寒:“塞尔总督,这件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比起印第安人那点不安,郑嵩是真怀疑面前这总督,是在扮猪吃虎!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塞尔瞬间慌了神,连连摆手脸色煞白。
“我跟伯克利法理上平级!他管不着卡罗来纳的地盘!我从来没给他写过一个字!圣溪有金矿的消息,我连自己的种植园管家都没敢说!”
他急得直跺脚,指着骑手补充道:“你问他!那些人到了查尔斯顿,连城门都没进,直接绕着定居点往海边走了!
他们根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金矿来的!伯克利这是明摆着越界抢矿!真要是闹到伦敦,八业主绝对会告倒他,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五个白人头目瞬间变了脸色,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慌。
谁都清楚弗吉尼亚军的作风,这些人来了别说他们手里,攒下的黄金会被全部没收,连之前谈好的淘金权,恐怕都会被伯克利一口吞掉,他们这些人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时得到消息的刘昴星,在郑嵩的授意下,迅速下令:“传令,全员戒备,关闭营门,壕沟上架起拒马,了望塔发旗语通知海湾里的两艘战船,所有炮位对准营地北侧的海岸通道。”
霎时间,肃立在营地各处的唐军士兵,纷纷在各队小旗的带领下,奔向木墙预留出的射击孔。
沉重的橡木营门缓缓关闭,包铁的门闩咔嗒落锁,几名士卒合力将沉重的拒马,推到壕沟前架起交叉的尖木桩。
几个忐忑不安的印第安族长,看着唐军有条不紊的戒备动作,以及互相指责的塞尔和白人头目,脸上绷紧的神情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