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欢迎来到新查尔斯镇
时过境迁,三方协约的墨迹干透数十天。
特纳蹲在自己刚钉好的门框上,往木缝里敲进最后一枚铁钉,湿咸的海风卷起他额前碎发,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目光扫过脚下的小镇。
不久前,这里还是一片长满野草的滩涂,如今整齐的碎石街道,已经延伸到了海边,成排的红砖白墙房屋,沿着街道铺开,烟囱里向外冒着袅袅炊烟。
“特纳!歇会儿抽根烟!”
不远处的工地上,铁匠埃吉尔挥了挥手,扔过来一个卷好的烟卷。
特纳是和他同一天来唐营找活干,原本在旧查尔斯顿开铁匠铺,上个月刚把铺子里的家当都搬了过来,在集市旁边租了一间临街的铺面。
特纳跳下来接过烟卷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却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你这房子快盖完了吧?”埃吉尔走过来靠在墙上,看着特纳刚搭好的两间砖房。
“真羡慕你,能买得起自己的地,我还得再攒半年钱,才能给我老婆孩子买个小院子。”
“快了,再刷完石灰就能住了。”特纳吐了个烟圈。
“我算了算,前后花了两盎司黄金,差不多四十英镑,要是在旧查尔斯顿,这么大的房子虽然便宜,但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不是嘛。”埃吉尔点了点头,“唐人这里的砖头真便宜,一千块才五个先令,还有铁钉,以前在詹姆斯敦买一百枚铁钉要一个先令,这里只要三个便士。
我现在打一把锄头,成本比以前低了一半,卖得便宜,生意还好。”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穿着藏青色制服的人走了过来,一个是唐人腰挎短刀背着燧发枪,另一个是灰熊部落的印第安青年,手里拿着一根哨棒。
是镇巡李默和执法队的阿木。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边的店铺和行人,看到特纳和埃吉尔,李默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继续往前走去。
“还是这里好啊。”埃吉尔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说。
“以前在旧查尔斯顿,晚上根本不敢出门,到处都是小偷毛贼,现在好了别说小偷了,连打架的都很少见。
上个月有个流浪汉,抢了一个淘金者的钱袋,被倘若抓住拉去修了一个月的路。
还有个杀人犯在集市广场上当众绞死,那天全镇的人都去看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敢闹事了。”
特纳点头,他永远也忘不了,刚到卡罗来纳的第一年,他辛辛苦苦攒了半年的钱,被三个强盗半夜闯进窝棚抢走了。
他反抗了几下,就被打断了肋骨,在地上躺了三天,差点死掉。
在这里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唐人来了之后,设了一个治安官,又招了二十个执法队的人,一半是信得过的印第安青年,一半是老实本分的拓荒者。
没有苛捐杂税,欺压勒索,只要你肯干活就能赚到钱;只要你不犯法就没人找麻烦。
烟卷抽完,特纳拍了拍手上的灰接着干活,中午的时候收了工,他拿着两个便士,去集市上的面包店买了一个黑面包和一块奶酪。
面包店的老板娘苏珊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从弗吉尼亚逃过来的,上个月刚在小镇上开了这家面包店。
“特纳,你的面包。”苏珊笑着把面包递给他,又多塞了一块小饼干,“刚烤好的,给你尝尝。”
“谢谢苏珊太太。”特纳接过面包,咬了一大口。
面包烤得又香又软,比旧查尔斯顿那些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包好吃多了。
“生意怎么样?”特纳问。
“好得不得了!”苏珊脸上笑开了花,“每天做的面包都不够卖,比在弗吉尼亚的时候赚多了。
我打算下个月再雇一个帮手,再多烤点蛋糕和馅饼。
对了,你知道吗?昨天又有十几户人家,从旧查尔斯顿搬过来了,都说那里已经没人了,连酒馆都关门了。”
特纳愣了一下。他已经有半个月,没回过旧查尔斯顿了。
他还记得,刚到卡罗来纳的时候,旧查尔斯顿是多么热闹。街上到处都是淘金者和商人,酒馆里日夜都有喝酒唱歌的声音。
码头边停满了来自各地的商船,可现在那里居然变成了一座空城。
吃完午饭,特纳决定回旧查尔斯顿一趟,把他留在那里的最后一点东西拿过来。
他沿着海边的小路往西走,越走越觉得荒凉,曾经泥泞的街道上长满了野草,两边的木屋大多门窗紧闭,院子里落满了灰尘。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老弱病残,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呆滞地看着远方。
他走到自己以前住的窝棚前,窝棚已经塌了一半里面长满杂草,他在废墟里翻了半天,找到了那个装着妻子金发和女儿贝壳的小盒子,还有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斧头。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特纳,你也走了吗?”
特纳回头,看到是老酒馆的老板亨利,他曾是旧查尔斯顿最有钱的人之一,可现在他衣衫褴褛,脸上满是疲惫。
“亨利老板。”特纳点了点头,“我过来拿点东西。”
“都走了,都走了。”亨利喃喃自语,“淘金者走了,商人走了,工匠走了,连民兵都跑了。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了。
塞尔总督天天在总督府里喝酒,什么也不管。再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废墟了。”
特纳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他默默无言,转身离开。
走在回新查尔斯镇的路上,特纳回头望了一眼。
夕阳下,旧查尔斯顿像一具死去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而东边的新镇灯火已经亮了起来,远远望去像一片落在人间的烟火。
回到小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集市上还有不少人,灯火通明,叫卖声此起彼伏。
唐人开的豆腐坊门口排着长队,铁匠铺里还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酒馆里传来喝酒聊天的声音,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特纳走到自己的房子前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还没有家具,只有一张临时搭的木板床。
他把那个小盒子放在床头,然后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灯火。
明天,他就能拿到地契了。
第二天一早,特纳早早地就起来了,他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亚麻衬衫,把靴子擦得锃亮,然后朝着镇巡的办公室走去。
镇巡的办公室就在集市旁边,是一座不大的砖房,李默正在里面办公,看到特纳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特纳,来拿地契啊?”
“嗯。”特纳点了点头,有些紧张。
李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羊皮纸,递给了他。
特纳接过羊皮纸,双手微微颤抖,他慢慢展开,上面用英文和中文写着他的名字,还有这块地的位置和面积,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是新查尔斯镇的戳记。
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自己的名字,这是他的地,这是他的房子,这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
在伦敦时他只是个农奴,一辈子都在给领主种地,连一块属于自己的石头都没有。
在旧查尔斯顿,他是个流民随时可能被赶走,随时可能失去一切,可在这里,在这个唐人建的小镇上,他有了自己的家。
他把地契紧紧攥在手里,过了很久才擦干眼泪,把地契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出镇巡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让他整个人都轻松了。
接下来的日子,特纳过得忙碌而充实。
他给自己的房子做了桌椅和床,又在院子里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土豆和胡萝卜。
他在自己的房子旁边,开了一家木匠铺,生意好得不得了,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找他定做桌椅、门窗和农具。
一个月后,他雇了两个学徒,终于不用再自己一个人,干所有的活了。
小镇也在一天天变得更加繁荣。每天都有新的人从各地搬过来,每天都有新的店铺开张。
直到第六十天的时候,小镇的常住人口已经超过了七百人,街道延伸到了海边,建起了一个简易的码头。
灰熊酋长把三个部落的联合办事点,搬到了小镇中心,很多印第安人都在这里定居落户,而几英里外的旧查尔斯顿,则彻底变成了一座鬼村。
...............
旧查尔斯顿,总督府。
威廉·塞尔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冰冷的烤土豆和面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派去买新鲜面包的民兵,还没有回来。
“人呢?人都死到哪里去了?”塞尔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
没有人回应,整个总督大宅,只剩下风吹过窗户的声音,他麾下的十五名契约民兵,已经跑了十二个,剩下三个是签了终身契约的黑奴,此刻不知道躲在哪里偷懒。
“玛丽!玛丽!”塞尔大声喊道。
贴身女仆玛丽匆匆跑了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睛。
“去看看,那些混蛋都跑到哪里去了!”塞尔怒吼道,“我付他们工钱,不是让他们偷懒的!”
玛丽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老爷,他们……他们不会回来了。”
“你说什么?”塞尔豁然站起来,盯着自家女仆。
“他们昨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去唐人建立的新查尔斯镇了。”
玛丽的声音更小了,“他们说,在那里当执法队,一个月能赚一个英镑,比在这里当民兵赚得多,还安全。”
塞尔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指着玛丽,颤抖道:“那……那面包店呢?酒馆呢?其他人呢?”
“都走了。”玛丽说,“面包店的苏珊太太,酒馆的亨利老板,还有所有的工匠、商人、淘金者,都搬到新查尔斯镇去了。
现在整个查尔斯顿,只剩下不到十几个人,都是走不动的老弱病残。”
塞尔闻言,后背窜起一身冷汗,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八位业主大人委任他为代理总督,要的是属地繁荣、税收稳定、领地可控。
现在属地变成了一座空城,税收一分钱也收不上来,治权彻底旁落。
不用伯克利过来,只要伦敦那边知道了这件事,一纸文书下来,他立刻就会被撸掉所有职位,剥夺所有俸禄。
他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就这么打水漂了。
“新查尔斯镇……”塞尔喃喃自语,“那些唐人到底在那里搞了什么?”
“老爷,他们建了一座新城。”玛丽说,“那里的街道是用石头铺的,下雨道路不会泥泞,房子都是用砖头盖的,非常坚固也不会漏雨。
他们有干净的水井和公共厕所,不会有痢疾和疟疾,唐人执法队日夜巡逻,镇上治安很好没有小偷强盗,集市上什么都有,价格比这里便宜一半还多。”
“所有人都说查尔斯顿已经死了,新查尔斯镇才是卡罗来纳真正的未来。”
塞尔听完眼里布满血丝,他终于幡然醒悟。
两个月,他天天在总督府里醉生梦死,等着唐人按时送来,二十盎司黄金的管理费,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他没想到那区区二十盎司黄金,只是唐人扔给他的一点骨头。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整个卡罗来纳。
如果再放任不管,不出十天,他这个卡罗来纳代理总督,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备马!”塞尔猛地站起来,厉声喝道,“立刻备马!我们去唐人的新查尔斯镇!”
..........
东海湾,新查尔斯镇。
了望塔上的岗哨视野开阔,早早便发现了,西边扬尘而来的塞尔一行人,即刻传报郑嵩。
此时的郑嵩,正和刘昴星站在原先的营地,地下金库里。
金库是在原来唐营的地基下,深挖五丈而成,四壁用双层花岗岩条石错缝砌死,缝隙灌了铁水,只有一道三寸厚的铸铁包铜大门进出,门外日夜轮守着十二名精锐水手。
里面空旷的石厅里,四十八口上等硬木镖箱,整整齐齐码成六列八行,每一口箱子都用铜钉加固边角,箱底压得青石板地面微微凹陷。
箱盖尽数敞开,里面层层叠叠码满了,铸成十两一锭的标准金元宝,火把的光晕扫过,整片金库都被晃得金光流淌,连墙壁上的条石,都镀上了一层暖金。
“这里一共是两万六千八百零九锭,合二十六万八千零九十两黄金。”
郑嵩随手拿起一枚金锭掂了掂,分量坠手,“留下两箱应急,其余由你全部带回去。”
刘昴星猛地攥紧了拳头,呼吸都粗了几分,目光死死钉在那一片望不到头的金浪上,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跟随秦王多年见过的金银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铺天盖地的黄金,堆在一起的景象——这哪里是金库,分明是一座用黄金垒成的小山。
郑嵩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镇上的金矿每天还在出金,商业流水的黄金更是日进斗金,这笔钱只是这几月收拢的账面结余罢了。”
“到了锡兰,把这些黄金全数交给两位藩王,告诉殿下,我们不仅站稳了脚跟,还掌控了方圆三十里内所有的金矿脉和铁矿床,建起了一座有七百多常驻人口的自治小镇。
矿工挖到的黄金只能在镇内流通,吃喝赌贷尽数归我们,这里就是一座永远不会枯竭的聚宝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让殿下不用顾忌,把能抽出来的人手全派过来,越多越好。
铁匠、木匠、农夫、老兵,只要是有用的人,有多少要多少,土地、粮食、工钱这里管够,只要援军到位不出三年,整个东海湾的黄金全是我们的。”
刘昴星压下心头的震撼,重重抱拳:“放心吧,郑管事!我一定把话带到!最多一年,我必定带着大队援军和工匠回来!”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快步走了下来,躬身低声说:“管事,塞尔总督来了,就在镇外只带了十几个随从。”
郑嵩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他早就料到塞尔会来,两月扎根小镇成型,人口稳固,采金、冶炼、商贸全链条闭环,秩序牢牢捏在手里。
新查尔斯镇的大势,早已不可逆转,他现在唯一缺的,不过是一张合法的殖民名分,一件能堵死弗吉尼亚与伦敦追责的官方外衣。
他需要塞尔这个正统殖民代理总督,给他名正言顺的背书,把这片他亲手打下来的黄金之地,披上合法的属地外皮。
至于其他的?郑嵩扫了一眼身后金光灿灿的金库,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一个连自己殖民地都守不住的总督,在这座用黄金堆起来的小镇面前,不过是个用来盖章的工具罢了。
“走,”郑嵩转身,朝着金库外面走去,“去迎接一下我们的总督大人。”
..........
而此时的镇外,塞尔勒住胯下的战马,望着眼前这座拔地而起的崭新城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反复揉着眼睛。
整齐的碎石街道延伸向远方,成排的红砖房屋鳞次栉比,白色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
集市上人声鼎沸,白人、印第安人、唐人混在一起交易,脸上带着安心的笑容。
穿着藏青色制服的唐人治安官,背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沿着街道从容巡逻,远处的海湾里,来来往往有不少近海商船,繁荣无比。
短短六十多天,蛮荒滩涂,蜕变为一座容纳近八百人的完整市镇。
塞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只剩一个极致荒诞的念头:这些东方唐人,到底是商人……还是魔法师?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穿着长衫的东方男人,带着几个随从从镇里走了出来。
男人面带笑容走到他的马前,微微躬身,“威廉.塞尔总督,好久不见,欢迎来到新查尔斯镇。”
(今天两章,近万更,求打赏,不过分吧。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