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穷途额哲呈降表,执刃天雄蔑贿求

    曾经,他是那个被父兄送去京师,跪在紫禁城外瑟瑟发抖的质子。而额哲,是留在草原,继承大统,不可一世的顺义王。

    但现在,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阿布鼐的眼神极其平静,却透着主宰生死的冷漠。他看着城头上那个慌乱的身影,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额哲被那道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城楼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夜幕终于降临,塞外的风停了。

    闷热的空气沉甸甸压在白城上空,让人喘不过气。

    白城汗宫内,灯火通明,却再也听不到半点靡靡之音。

    “该死!该死!阿布鼐那个贱种,他怎么敢带着大明的兵来打我!”

    额哲披头散发,身上的重甲早就被他粗暴地扯下扔在地上。

    他在闷热的大殿内如热锅上的蚂蚁般乱转,双眼布满血丝,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突然,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紧紧抓住站在一旁的公孙衍的衣袖。

    “军师!你说话啊!你不是说大明朝廷不管草原的事吗!城外的红衣大炮都快轰到本王的脸上了!”

    额哲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破音。

    “快!立刻给本王想出退敌之策!否则本王先砍了你!”

    公孙衍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却依然保持着那副阴柔的镇定。

    他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额哲手中抽出,后退半步,微微躬身。

    “大王,大明劳师远征,粮草损耗是个无底洞。他们摆出这副阵势,真打起来,白城固然会碎,天雄军也得掉块肉。”

    公孙衍羽扇轻摇,眼中幽光闪烁。

    “当务之急,是写一封乞降信!姿态要低到尘埃里,割肉放血,献上金银牛马。只要卢象升收了东西,缓了攻城,咱们就能拖!拖到天降大雪,拖到大明后院起火,便有生机!”

    额哲愣住了:“求和?本王是大明册封的顺义王,向一个臣子求和?”

    “大王!城外可是有几十门红衣大炮!”公孙衍猛地加重了语气,直刺额哲的软肋,“身段放得越低,命才能保得越稳!”

    额哲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病急乱投医之下,他最终颓然地跌坐在案几后。

    “拿笔来!”

    额哲抓起狼毫大笔,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他在大明御赐的纸张上,亲笔写下了一封极其卑微的求降信。

    信中,他声泪俱下地辩解,愿献上城中半数的金银、牛羊、战马以犒劳大明天军。并苦苦祈求卢象升暂缓攻城,允许他派使者亲自入京,面见大明皇帝。

    墨迹未干,额哲便迫不及待地盖上了顺义王的金印。

    “信写好了,谁去送?”额哲抬起通红的双眼,扫向殿内的众将。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巴图等一众克什克腾卫将领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城外大明天雄军的威势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时候出城,哪怕打着白旗,也随时可能被大明火铳兵打成筛子。

    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一群废物!平时喝酒吃肉一个比一个凶,现在让你们送封信都不敢!”额哲暴怒,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寻,最终落在了一个缩在角落里、平日里极不受宠的小部落台吉身上。

    额哲大步冲过去,一脚将那台吉踹翻在地,寒气逼人的刀锋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去!”额哲咬着牙,恶狠狠地低吼,“把这封信交到卢象升手里!若是送不到,本王现在就宰了你全族!”

    老台吉吓得裤裆一热,绝望地哭喊:“大王饶命!大王……”

    “去!”

    一个时辰后,白城沉重的包铜大门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那名被逼迫的台吉,高高举着一根绑着白布的木棍,在夜色中哆哆嗦嗦走出了城门。

    城外,天雄军的营地里火把通明,宛如白昼。

    台吉刚走出不到百步,黑暗中立刻传来整齐的机括声。

    数百名大明火铳兵从拒马后现身,黑洞洞的枪口在火光下泛着死神般的光泽,冷酷地注视着他。

    台吉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举着手中的信件,用变调的声音嘶喊。

    “别开铳!别开铳!我是来送信的!顺义王有信呈交大明督师!”

    半柱香后,大明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辉煌,杀气逼人。两侧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天雄军悍将,一个个手按刀柄,目光如刀。

    卢象升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主位上,身上的山文铁甲泛着冷硬的光泽。阿布鼐坐在侧首,端着一盏茶,面无表情。

    那名白城信使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押解着,拖进大帐,重重地按跪在地上。

    “罪将……叩见大明督师,叩见钦差大人……”信使浑身抖如筛糠,双手将那封染着汗水的求和信高高举过头顶。

    亲卫上前接过信,转呈给卢象升。

    卢象升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信封上的顺义王印玺,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冷笑。

    “念!大声点,让全军都听听!”

    亲卫齐声领命,一把扯开信封,借着帐内的火光,中气十足地宣读起额哲那卑微到极点的乞降条件。

    “罪臣额哲……泣血顿首……愿献出白城半数金银、牛羊十万头、良马五千匹……以犒天军……”

    “只求督师开恩……容罪臣遣使入京……向陛下陈情……此中,实有天大的误会……”

    那封写满卑微之词的乞降信,在粗重的喘息声中显得尤为可笑。

    大帐两侧,天雄军悍将们眼神如刀,恨不得将这信使千刀万剐。

    卢象升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他根本不接那封信。

    沉重的山文铁甲随他起身的动作,摩擦出刺骨的金属冷音。

    他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俯视着瑟瑟发抖的草原台吉。

    “十万头牛羊,五千匹良马,半城金银。”

    卢象升露出极度轻蔑的冷笑,“额哲好大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