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城头风雪哀民庶,暗夜说降动将心

    “阿爸!不要抓我阿爸!”

    “我的儿啊!他还不到十三岁啊!”

    女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夜空。

    她们拼死抱住怯薛卫的腿,换来的却是无情鞭打和刀背狠砸。

    怯薛卫如同饿狼般踹开每扇木门,搜刮走地窖里最后一块肉干,再将藏在草垛里的老人和孩童生生拖拽到风雪中。

    整个白城,火光冲天,哭嚎震地。

    曾经奢华的汗宫外,流淌着底层牧民绝望的血泪。

    白城南门。

    高耸的夯土城墙上,密密麻麻挤满被强征来的牧民。

    他们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手里被迫塞了一截削尖木棍或是生锈铁片。

    南门守将哈日巴拉站在马道旁,双眼布满血丝。

    他曾跟随林丹汗在草原上纵横驰骋。

    可如今,看着昔日恭敬喊他“将军”的族人,像猪羊一样被推上城头等死。

    他的心在滴血。

    “放开我!我要找我阿妈!”

    稚嫩的哭喊从马道下方传来。

    哈日巴拉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两名怯薛卫正粗暴推搡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

    少年满脸是泪,死死扒住马道的青砖不肯松手。

    “小兔崽子,找死!”

    怯薛卫举起刀鞘就要往少年头上砸。

    “住手!”

    哈日巴拉如发怒的狮子般冲去。

    一把攥住那名怯薛卫手腕,力道之大,对方腕骨都快被捏碎。

    “哈日巴拉将军……你……你想干什么?”

    怯薛卫疼得龇牙咧嘴,却碍于对方军阶不敢发作。

    哈日巴拉盯着他。

    目光顺势移向那个满脸泪痕的少年。

    这是他亲弟弟唯一的血脉,他的亲侄子!

    “他才十二岁!”

    哈日巴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握刀的手因为用力绷得很紧。

    “大汗的军令,连孩童都不放过吗?”

    怯薛卫冷笑抽回手。

    “将军,大汗有令,只要带把的,全得上城充当肉盾。”

    “这可是死命令,您要抗命吗?”

    哈日巴拉胸膛剧烈起伏。

    看着侄子充满恐惧与求助的眼神,心如刀绞。

    可他知道,此刻若动手,不仅救不下侄子,反而会株连全家。

    手指在刀柄上勒出青筋,最终颓然松开。

    他闭上眼,将滔天的屈辱与杀意强行咽下。

    再睁眼时,目光已如一潭死水,但在死水深处,却藏着择人而噬的暗流。

    “把他交给我,让他待在我身边。”

    哈日巴拉声音沙哑。

    夜风呼啸。

    带来城外大明军营隐隐的马嘶。

    哈日巴拉把侄子护在身后,独自走到城墙垛口。

    双手撑着冰冷青砖,向城外望去。

    两里外,天雄军营地篝火连绵十里。

    宛如地上的璀璨星河。

    那森严的营寨,火光下隐约可见的红衣大炮。

    透着摧枯拉朽的无敌气势。

    城内,是饿殍遍野、哭嚎连天的自家汗宫。

    城外,是纪律严明、代表法度的大明王师。

    哈日巴拉紧紧攥着墙砖。

    指甲在坚硬土石上崩裂渗血。

    他凝视着那一望无际的明军篝火。

    夜风如刀,刮得白城城头的火把剧烈摇晃,忽明忽暗。

    哈日巴拉双手用力撑着冰凉的青砖,指甲在夯土上刮出渗血的痕迹。

    他盯着城外两里处那连绵不绝的大明军营,耳边满是城内牧民被驱赶上墙的凄厉哭嚎。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毫无征兆地拍在哈日巴拉的肩上。

    哈日巴拉猛地一震,惊出一身冷汗。他以为是额哲派来督战的怯薛卫,来抓他抗命的把柄。

    他仓皇转身,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借着摇曳的火光,他看清了来人。

    一袭宽大黑袍融入夜色,鹤羽扇在胸前轻轻摇晃。正是顺义王最为倚重的军师,公孙衍。

    哈日巴拉大惊失色,双腿一软,刚想单膝跪地请罪:“军师大人,我……”

    “免了。”公孙衍轻描淡写地一抬手,稳稳托住哈日巴拉的手肘。这看似文弱的书生,指尖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暗劲。

    公孙衍上前一步,与哈日巴拉并肩站立在垛口前,目光投向城外那片繁星般的大明营火。

    “哈日巴拉将军,在看什么?”公孙衍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喧嚣的城头上,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哈日巴拉咽了一口唾沫,额头渗出冷汗:“在……在看敌营。”

    “那是大明天雄军,是奉天讨逆的王师。”公孙衍转过头,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幽冷如潭,直刺哈日巴拉内心。

    “将军觉得,凭这白城的夯土城墙,凭身后那些拿着木棍铁片的妇孺,能挡住城外几十门红衣大炮?”

    哈日巴拉呼吸一滞。他不敢答。

    在这座城里,说真话是会掉脑袋的。今天大殿上那具无头尸体,血还没干透。

    公孙衍见他沉默,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额哲疯了。”公孙衍羽扇轻指背后的汗宫,语气凉薄没有半分情感。

    “他把大明皇帝的恩典踩在脚下,把草原各部头人逼成死敌。如今兵临城下,更是把满城老弱推上来当肉盾。将军,这样的主子,还是长生天护佑的蒙古大汗吗?”

    哈日巴拉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军师。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竟会从公孙衍嘴里说出来。

    “军师!你……”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公孙衍打断他,声音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额哲已是必死之局。城破只是早晚的事。等大明天兵一进城,怯薛卫固然要死,可跟着他殉葬的,还有你身后数万无辜生灵!包括你那个年仅十二岁的侄子!”

    听到“侄子”二字,哈日巴拉眼底的防备瞬间被戳破。那是他弟弟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公孙衍敏锐捕捉到他眼中的动摇,猛地逼近一步,声音如蛊惑人心的魔咒:

    “将军曾跟随先汗南征北战,是草原有名的巴图鲁。难道你手中的刀,只敢对准自己的族人?只敢眼睁睁看着这满城老小,为那个暴君陪葬?”

    哈日巴拉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喘息在冷风中化作白雾。

    一幕幕血淋淋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交织。

    赫鲁老台吉被活剐三百刀的惨叫,苏木特部七百口人被拖死在马后的惨状,刚才怯薛卫将刀鞘砸向他侄子脑袋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