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乌巢定策

    帐中几人都没说话。

    曹操也没遮掩。

    他伸手按在舆图北端,指腹沿着粮道一路往南滑,最后停在“乌巢”二字上。

    “不瞒子远。”

    曹操道:“数日之前,操便已知本初于乌巢囤积大军粮秣。”

    许攸的手指扣住茶盏。

    曹操继续道:“只是乌巢虽为粮仓,却非寻常小寨。其兵力几何,巡防如何,守将能否托大,营外有无伏哨,这些未曾摸透。”

    他在乌巢外圈那几处朱砂数字上敲了两下。

    “欲图之,未敢定。”

    “子远此图,正补最后一处缺口。”

    许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冒死从袁营奔来,怀里揣着这卷图,路上风刮得脸疼,马跑得口吐白沫。

    他以为自己握着的是曹营翻盘的命脉。

    到了曹营才发现。

    人家早已盯上了乌巢。

    他带来的,不是救命粮。

    是最后一把钥匙。

    说有用,自然有用。

    可跟他预想的那份“天降奇功”,差得太远。

    许攸下意识看向郭嘉、荀攸、徐庶。

    没有讥笑。

    也没有怜悯。

    三人都在看图,眉眼间只有军务轻重。

    这比当面奚落还难受。

    若旁人笑话他两声,他还能拍案骂回去,偏偏人家连踩他一脚的兴致都没有。

    许攸胸口堵得慌。

    曹操何等眼力,见他这副模样,便知再压下去,人要塌。

    于是曹操抬手,将茶盏推近了些。

    “然则。”

    曹操看着他,道:“操虽知乌巢屯粮,却不知守将虚实。淳于琼此人,子远与其同在袁营日久,当知其禀性。”

    这话不是虚礼。

    图上能写兵数,写不出人的毛病。

    一个守将贪杯,能坏三千兵。

    一个副将谨慎,也能救半座营。

    许攸攥着茶盏,停了数息,终于把那口窝囊气压回肚里。

    活路还在。

    他的价码还没废。

    “淳于琼此人,攸知之甚深。”

    许攸抬手,点在乌巢营盘处。

    “此人勇则有之,谋则不足。嗜酒,好大言,喜摆老资格。”

    他冷哼一声:“本初旧日同袍,因这份交情,屡屡宽纵。攸先前曾数次谏言,乌巢乃七十万大军咽喉,不可交予酒徒。奈何本初不纳。”

    曹操没插话。

    郭嘉俯身,把乌巢周围几处副将姓名重新看了一遍。

    许攸的指尖在图上划了个圈。

    “淳于琼帐下四名副将,吕威璜、眭元进、韩莒子,皆庸才。守营尚可,遇变则乱。”

    “唯赵睿尚有几分本事。”

    荀攸抬头:“赵睿?”

    “是。”

    许攸道:“此人本事不大,胜在谨慎。巡栅、查哨、修拒马,多是他在做。若乌巢真有能拖住曹军脚步之人,便是此子。”

    徐庶问:“淳于琼可容他执掌全营?”

    许攸摇头:“不能。”

    他这句答得很快。

    “淳于琼最忌旁人越过自己。赵睿纵能查漏补缺,也只能补些边角。真遇夜袭,号令仍在淳于琼帐中。”

    说到这里,许攸的语调稳了不少。

    “若孟德奇袭乌巢,贵在快。先斩外哨,直撞中军。只要淳于琼未醒酒,四副将各自为战,营中必乱。”

    郭嘉与荀攸对视一眼。

    此前几路探报,皆言乌巢守军懈怠,主将嗜酒。许攸此言,恰把那些散碎线头拧成了一股绳。

    曹操点头。

    “好。”

    只一个字,许攸胸口那块石头,总算松了半边。

    能用。

    他许子远,还能用。

    一直未多言的徐庶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白日里庶已着人清点器械。”

    曹操看向他。

    徐庶道:“西凉马匹昨夜入营,两千匹,荀军师已验。骑兵可补。”

    荀攸接道:“马匹无差。膘足,蹄健,能跑夜路。”

    徐庶继续道:“另有一事。五日前,荀令君自许都发急函,言铁市遇阻,然为保前线军用,已先筹一批军械装车北送。昨日抵营,庶已命军需官入库清点。”

    他报得很简。

    “马铠不足全配,但先锋可用。环首刀、长枪铁头、皮盾、火具,已编入骑兵一阵。”

    许攸听到这里,瞳孔收紧。

    战马。

    兵刃。

    甲具。

    火具。

    他在袁营磨破嘴皮,讲了不知多少回的奇袭之策,到了最后只换来袁绍一句“再议”。

    可曹营这里,人、马、器械,竟都在等。

    不是临时见图起意。

    这是早埋好的局。

    只差有人把乌巢那层营门,从里头标清楚。

    许攸喉咙发干,忍不住看向曹操。

    曹操没看他。

    曹操在看图。

    郭嘉伸手点了点行军路线:“若走正南官道,必惊袁营巡骑。可由西南折入旧河滩,再借林带遮行。夜半三更,抵乌巢外二十里。”

    荀攸道:“轻装,不带辎重。每人两日干粮,水囊满。火具分队携带,不可集中。”

    徐庶补了一句:“需袁军旗号。”

    曹操抬头:“有。”

    亲卫帐后收着之前缴来的袁军旗帜,早就备着。

    许攸坐在席上,只觉后背发麻。

    这帮人说话,不争功,不抢脸,也不绕弯。

    一个搭一句,棋盘便往前推一格。

    他忽然想起袁绍帅帐。

    一件小事,郭图要防逢纪,逢纪要刺审配,审配隔着千里还能把人心搅成浑水。

    主公坐在上头,听谁都有理,听谁都犯疑。

    最后,良机磨成灰。

    曹操双手撑在案沿上,站起身。

    硬木长案被他推得往前挪了半寸,案上茶水晃了一圈。

    帐内诸人同时停声。

    曹操看了一眼乌巢,又看向帐中几人。

    “传令。”

    两个字落下,亲卫已经掀帘候命。

    曹操道:“即刻点兵,今夜出营。”

    “张翼德为先锋,领本部骑兵先行开路。”

    “操亲率主力随后。”

    “精骑两千,轻装简行。覆袁军旗号,甲外披袁卒衣袍,诈作归营之兵,直插乌巢。”

    郭嘉抚掌:“妙。袁营今夜必以为先生出走,营中自乱,谁还顾得西南一线夜路。”

    荀攸已低声推算时辰:“二更点兵,三更出营,五更前可抵乌巢外。若先锋不误,可在天亮前烧粮。”

    徐庶拱手:“庶去调骑兵营。”

    曹操点头:“去。”

    徐庶转身出帐,步子极快。

    帐外很快传来亲卫奔走之声。

    许攸坐在那里,一时没起身。

    从情报入帐,到定策出兵,前后不过一盏茶。

    没有“容我三思”。

    没有“且问公则”。

    没有“待明日诸将共议”。

    曹孟德听完,拍板,点兵,出营。

    痛快得让人牙根发酸。

    许攸想起自己在袁营那几次献策。

    同样一条计。

    在袁绍那里,被人翻来覆去熬成苦汤。

    在曹操这里,成了今夜的马蹄声。

    许攸忽然站了起来。

    “孟德。”

    曹操正要吩咐亲卫取甲,闻声回头。

    许攸上前一步,拱手道:“攸愿随军同行。”

    帐中几人看过来。

    许攸没有避。

    “攸不能弯弓上马,临阵冲杀亦非所长。”

    他指向舆图西南几处小道。

    “然袁军沿途布哨之法,各营夜间换防时辰,外围口令暗号,攸皆熟。此去乌巢,要过数道暗哨。攸在,可少折损。”

    郭嘉咳了一声,笑道:“许先生这话实在。夜里摸营,最怕一句暗号答错,前功尽弃。”

    荀攸也道:“先生同行,于军有利。”

    曹操打量许攸片刻。

    这位老友衣衫不整,鬓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奔逃后的倦色。

    可那股谋臣的骨气,回来了。

    曹操点头。

    “善。”

    “子远随操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