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帐中裂声

    哨探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衣,身子还在抖。

    袁绍盯着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细说。”

    “是。”

    哨探咽了口血沫,声音发哑:“旧河滩里,不止有马蹄印。那些蹄印……皆不像寻常军马。”

    袁绍眉头一压。

    帐中众人也都看向那哨探。

    哨探不敢抬头,只能把自己看见的一股脑倒出来:“马蹄落处,印子发宽,边缘不锐。属下翻开几处冻泥,泥里还粘着麻线碎屑。应是有人用麻布裹了马蹄,故意压住蹄声。”

    这句话落下,帐中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裹蹄。

    这不是乱骑路过。

    这是夜行军。

    张合的手已经按在腰间剑柄上。

    哨探继续道:“那些蹄印间距极匀,前后成列,未见散乱。一路贴着旧河床低洼处走,遇到开阔地便绕,遇到土坎便贴着坎根行。”

    “绝非溃兵乱马。”

    “是整队骑兵借河道遮身。”

    袁绍的手指扣住帅案边沿,木案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说话。

    可那张脸,已经铁青。

    哨探的声音更低:“还有……沿途两处暗哨,皆不见了人。”

    帐中一静。

    有人下意识按住刀柄。

    郭图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

    逢纪的嘴角也收了回去。

    袁绍盯着哨探:“什么叫不见了人?”

    哨探头贴得更低:“哨位火灰尚温,木桩上有割痕。旁边草丛被压倒,地上有血,被新土掩过。属下等扒开看了,血还未干。”

    “值守之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另有一处,火把被踩灭,旁边拖痕直入野葬坑。属下不敢深挖,便立刻回报。”

    话说完,哨探整个人趴在地上,再不敢多出一口气。

    帅帐里,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

    没人再觉得这只是几匹夜马踩出来的虚惊。

    至少数百以上骑。

    裹蹄衔枚。

    灭哨掩迹。

    直插乌巢。

    这些字一个个砸下来,砸得帐中众人脸色发紧。

    张合终于忍不住了。

    甲胄哐当一声。

    他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抱拳时臂甲撞在一起,响得刺耳。

    “主公!”

    这一声极重,像是把帐中沉闷撕开了一道口子。

    袁绍看向他,脸色难看:“儁乂又欲何言?”

    张合抬头,声音绷得极紧:“此非寻常游骑袭扰!”

    “曹军裹蹄衔枚,灭哨掩迹,借旧河滩低行,避开我军巡防,所指又是乌巢。”

    他每说一句,帐中武将一侧便有人脸色沉一分。

    “此乃曹操倾其精锐,孤注一掷之举!”

    张合往前膝行半步,抱拳更紧:“乌巢若失,七十万将士断炊。事关重大!”

    “末将恳请主公,即刻遣重兵驰援乌巢。”

    “刻不容缓!”

    最后四字,几乎撞在帅案上。

    袁绍眼角抽了一下。

    他心里烦躁得厉害。

    许攸刚逃,曹军骑迹便现。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任谁都知道不对。

    可越是这样,袁绍越不愿在众人面前露出慌乱。

    许攸是什么东西?

    一个背主小人。

    若许攸刚走,他袁本初便当场变色、调兵救火,那岂不是承认一个许攸便能撼动河北七十万大军?

    他不愿。

    也不能。

    可张合的话,又像铁钉一样钉在他耳边。

    乌巢。

    粮草。

    七十万张嘴。

    这些东西不是面子能压下去的。

    袁绍扣着案沿的手松开,又重新攥紧。

    就在这时,又一阵甲叶碰撞声响起。

    高览出列,抱拳跪下。

    “主公,儁乂所言,句句是实。”

    他的声音不如张合那般激烈,却沉得很稳。

    “末将愿率本部铁骑即刻出营,驰赴乌巢。”

    “曹贼若未至,便增防固守。”

    “曹贼若已至,便前后夹击。”

    高览抬头,目光直视帅案:“若是淳于将军未能守住乌巢,粮草一燃,便是万劫不复。”

    帐中不少武将微微点头。

    有几人脚步往前挪了半寸,又硬生生停住。

    谁都知道张合、高览说得对。

    可谁也知道,主公此刻正在气头上。

    袁绍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跪在帐中的两员大将,胸口起伏。

    遣兵救乌巢?

    若救得急了,便显得自己怕。

    若不救,万一真出了事……

    袁绍的视线慢慢扫向文臣一侧。

    那边,郭图垂首而立,袍袖下双手交叠,面色平静。

    袁绍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像抓到了一处支点。

    就在袁绍即将开口时,郭图迈出一步。

    他没有急着冲袁绍说话,而是先向张合、高览拱了拱手。

    礼数做足。

    张合看着他,脸色更沉。

    郭图这才转向袁绍,缓声道:“主公且慢。”

    袁绍眼神一动:“公则有话便说。”

    郭图道:“二位将军忠勇可嘉,所虑亦非无理。”

    他开口先捧了一句。

    帐中武将的脸色稍稍缓了些。

    可张合没有半点放松。

    他太熟悉这些文臣的路数。

    先说你忠勇,再说你短见。

    果然。

    郭图抬起头,声音不高,却传得清楚:“然主公不妨一想。曹军精骑远出,奔袭乌巢。若是夜半已经动身,如今追赶怕是已然不及。但主公试想,曹军出营之后。”

    “如此一来,其官渡大营之中,又能剩下多少兵马?”

    帐中有人抬起头。

    袁绍扣着案沿的手,也慢慢松了些。

    郭图继续道:“曹营兵少,此乃尽人皆知之事。”

    “他若只派三五百骑,绝不敢谋我乌巢。”

    “既敢来,必是抽调精锐。”

    郭图往前一步,语速加快:“既抽精锐,则其本营空虚。”

    “主公坐拥七十万雄师,此刻何必随曹操之意,分兵奔走?”

    “正该倾力猛攻曹营,以泰山压卵之势,一鼓而破。”

    帐中几个文臣立刻点头。

    逢纪也轻轻颔首,像是终于等到了想听的话。

    郭图眼底微亮,声音压得更稳:“曹操纵使派人烧了乌巢,回头一看,大营已破,老巢成灰。其军无所归,其众无所依。”

    “届时,乌巢之围不战自解。”

    “曹操反成丧家之犬。”

    他转身,面向帐中众人:“此乃攻敌之必救,围魏救赵之上策。”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况且淳于琼将军身经百战,帐下一万精锐镇守乌巢。曹军远道疲敝,夜行百余里,便是到了,又能如何?”

    “以逸待劳,何惧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