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斩将焚天

    周围袁军见两员副将先后毙命,军心彻底塌了半边。

    有人丢枪逃窜。

    有人跪地求饶。

    还有人被后方不明情况的同袍挤倒,转眼就被乱脚踩没了声息。

    仅剩的韩莒子见大势已去,并未逃窜。

    他领着百余名死士,且战且退,死死堵在正北方向粮仓第一道内栅门下。

    那里是乌巢真正的命根子。

    粮草若失,不用曹军再杀,袁绍大军自己就得乱。

    韩莒子满脸血污,手中长刀已经卷刃,却仍咬牙怒吼:

    “守住!”

    “粮仓不可失!”

    百余名死士列成最后一道枪阵。

    长枪对外,枪尖密集如刺猬。

    可曹骑已经如潮水般涌入。

    马蹄踩着死尸越聚越多。

    第一波冲撞,前排枪杆弯折。

    第二波冲撞,盾牌被撞散。

    第三波冲上来时,前排枪杆尽数折断。

    一匹失控战马撞入人群。

    韩莒子挥刀欲砍马颈,却被后方补上来的曹兵抢先一步,一刀劈在面门。

    刀锋从眉心切至下颌,裂开一道骇人血口。

    韩莒子仰面栽倒。

    直到气绝,他双手仍死死掐着一根半截枪杆,横尸于内栅门下。

    前线全面崩塌。

    乌巢营门,已经再无完整防线。

    赵睿站在木墙后,眼睁睁看着曹军骑兵一队接一队冲入营内。

    他咬破下唇,满嘴血腥。

    赵睿收拢了三百余名残兵败卒,退入粮仓东侧一处辅营。

    这里原是养马区。

    半人高的夯土矮墙横在前头,墙后散着马槽、草垛和破车,勉强能挡一挡骑兵。

    赵睿顾不上别的,只能把人全压上去。

    “长枪手,三排!”

    “伏低!”

    “枪尖伸出去,谁敢抬头乱跑,老子先砍谁!”

    三排袁军伏在矮墙后,胸口贴着泥水,手中长枪从垛口和破洞里斜斜探出。

    一眼望去,像一片铁刺。

    曹军骑兵冲到近前,马蹄踏得泥浆乱飞。

    第一波强冲,最前几匹战马收不住势,直接撞上枪林。

    铁枪贯入马腹,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把背上骑士狠狠甩了出去。

    第二波又撞上来。

    这回更惨。

    七八匹战马倒在墙前,人压马,马压人,尸体和断枪堆成一堵烂肉障子,硬生生把路堵住。

    曹骑攻势一滞。

    赵睿扶着矮墙,大口喘气。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嗓子早喊哑了,却还机械地挥着战刀,逼那些快吓疯的士卒稳住阵脚。

    “别退!”

    “退也是死!守住还有一口气!”

    喊完这句,他猛地回头,望向中军大帐方向。

    现在这情况,全靠他们四个副将带的那点应急的兵卒抵挡。

    被战斗惊醒的士卒们,慌作一团,有来支援的,有往后退的。

    造成这种情况的,就是因为主将并未下令!

    战斗之中,令行禁止,令出则攻!

    但,四野杀声冲天。

    营门、粮仓、马厩,到处都是火光和人影。

    血水混着泥水,从坡上往下淌,几乎能漂起折断的木杖。

    可那顶最大的牛皮大帐,仍旧黑着!

    没有号令!

    主将淳于琼,到现在还没露面。

    赵睿牙齿咬进下唇,血顺着嘴角往下滴。

    他在这里把自己身边的三百人拼光,主帅却还在榻上宿醉。

    这仗,打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败。

    是烂到了根里。

    矮墙外,曹骑试了两次,见地势狭窄,骑阵铺不开,又被墙前尸体堵住,便暂时停了强攻。

    袁军陆陆续续已经有人自发过来救援,但曹操此时已经在众将护卫下踏入寨门。

    他目光越过乱战人潮,落在那段被残兵死死守住的夯土矮墙上。

    强攻,徒增伤亡。

    拖久了,袁绍援兵随时可能赶到。

    乌巢这一战,拼的就是一个快字。

    曹操没有开口,只抬起右手,掌心向下一压,又横着一切。

    后阵火具队立刻动了。

    百余名没有卷入白刃战的曹军翻身下马,改作步战。

    他们一手持火把,一手提着粗陶油罐,罐中装满引火桐油。

    这些人分作两路,借着营中木棚、辎重车和草料堆遮挡身形,绕向粮仓防线南、西两处薄弱地带。

    很快,第一只油罐飞了出去。

    砰!

    陶罐砸进草料棚,碎片四溅。

    刺鼻油气一下散开。

    粘稠桐油顺着干草、麻袋、木架往下淌,眨眼渗入粮草深处。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只火油罐被抡进粮草堆。

    随后,几支燃烧的火把划过夜空,落入其中。

    没有半点停顿。

    “呼——”

    南面两座相连的草料棚底部,先是亮起一点红光。

    下一瞬,火苗顺着浸满桐油的麻布和干草疯狂往上窜,像被人一把扯开了天幕。

    火墙立起。

    夜空被烧得通红。

    深秋风大,火势一起,便再也压不住。

    热浪贴着地面滚来,像决堤洪水,扑向四面八方。

    不到十息,大半个西侧屯粮区都被火蛇吞没。

    谷物被烧得噼啪乱响。

    麻袋炸开,粮粒滚落,又在火里裂成焦黑。

    空气烫得人连喘气都疼。

    赵睿双手撑着矮墙,回头看去。

    冲天火光映在他脸上,把血污照得一片狰狞。

    完了。

    粮草完了。

    那是河北大军熬过冬日的根本,是几十万张嘴的命。

    如今全烧成了灰。

    这一把火,烧的不是几座粮仓。

    烧的是袁绍的命门。

    矮墙后,那三百多名袁军也看见了火。

    他们眼底最后一点血勇,被这片火海彻底烧没。

    不知是谁先丢了长枪,发出一声崩溃的惨叫。

    “粮没了!”

    “完了!全完了!”

    远处还在往过赶的兵卒们像被沸水烫开的蚁群,瞬间炸营。

    推搡、践踏、哭喊,乱成一团。

    刚才还能挡住曹骑的矮墙防线,就这么不攻自破。

    曹军骑兵纵马踏过土墙。

    马蹄落下,泥水与血水一起飞溅。

    赵睿没有逃。

    他手中长枪早断,只剩腰间一柄防身短刀。

    见两名曹卒撞破木栏冲来,他低吼一声,合身扑上。

    短刀从一名曹卒肋下铠甲缝里捅入,随即横着一切。

    那曹卒惨叫倒地。

    赵睿刚抽刀后退,左侧三杆生铁长矛已经齐齐刺到。

    噗嗤。

    三柄矛尖穿透皮甲,贯入腰腹。

    剧痛像烧红的铁钩,在他肚腹里狠狠一搅。

    赵睿双手一松,双膝跪进泥地。

    短刀刀尖扎入焦黑湿土,撑住了他最后一点重量。

    他低着头,血一滴滴落下。

    耳边仍是火声、马嘶声、喊杀声。

    可他已经听不真切了。

    乌巢最后一支成建制抵抗,就此被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