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太听劝

    同一片月光下,比干跪在自家的祠堂里。

    面前是三排先祖牌位,木质的,漆面已经斑驳,有些字迹模糊了。

    他跪了半个时辰,膝盖发麻,背脊僵硬,但没有起身。

    他手里攥着一本奏章。

    弹劾纣王的,言辞激烈,措辞锋利,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连自己都觉得过了。

    但他还是写了。

    祖宗在上。子孙不孝,劝谏不力。

    那孩子……心已经硬了。

    他闭了一下眼,把那本奏章搁在香案上,火苗从烛台上一跃而起,舔上纸页,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袖口上,落在他斑白的头发上,落在他发颤的手指间。

    他低头看着那些灰烬,嘴角抿成一条线。

    劝不动了,那就守着。

    与此同时,泰山瑶光境。

    水镜悬在半空,映出偏殿里那幅画面。

    苏渺靠在白玉莲花椅里,一只手托着下巴,看完纣王和妲己的互动之后,挥手将接下来少儿不宜的画面,切换到姬发那边。

    有骨气。

    她放下托着下巴的手,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但没脑子,也太急躁了。

    通天坐在旁边的蒲团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嘴角挂着嗑瓜子嗑出来的屑。

    这不就是人族的我吗?想干嘛干嘛。

    苏渺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挑了一下。

    您可没炮烙过弟子。

    通天咧嘴笑了一下。

    我舍不得,教内弟子多乖啊,一个比一个听话。

    连大鹏那种混世魔王,进了农教都规规矩矩的。

    也就这小子运气不好,当了个王。

    那纣王要是您弟子呢?

    通天毫不犹豫的回答。

    我把他关起来,关到他想明白为止。

    他走到桌案边上,又摸了一颗花生。

    关不明白,就继续关。

    我别的没有,耐心有的是。

    实在没耐心了,就丢给妙珩呗。

    苏渺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笑,最后看了一眼水镜里那道背对画面的人影。

    可惜他不是您弟子。

    他谁弟子也不是。

    通天剥着壳,随口回了一句。

    他只信他自己。

    这种固执己见,听不进人话的人最难教了。

    苏渺转回去,目光重新落回水镜上。

    铁算盘站在阶下,手里捧着一本账簿,眼巴巴等了半天,见教主一直盯着水镜不放,终于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教主,这个月灵植堂的支出比上月多了三成——

    你先放那儿。

    苏渺头都没回。

    铁算盘把账簿搁在桌角,凑上来也往水镜里张望了一下,忍不住凑过来问了一句。

    教主,他们在谈的人是谁啊?

    纣王。

    商的王?怎么看着比西岐那个累多了。

    苏渺托着腮的手指换了一根。

    因为他不装。

    铁算盘一脸茫然地搓了搓手,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

    装什么?

    苏渺目光落在铁算盘那张苦瓜脸上

    装好人呗,

    这个纣王啊,有明君的底子,却是个暴君的命。

    铁算盘不理解挠了挠后脑勺。

    教主,什么是明君的底子暴君的命?

    能干事,能用人,能打天下。

    苏渺伸出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也能杀人,能赌气,能把自己走成孤家寡人。

    铁算盘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

    那……那您说他能赢吗?

    赢什么?

    天下。

    苏渺收回手,靠进椅背里。

    赢不了,他一个人扛不了所有。

    不会带领团队的人,就算能成功,也会迟早累死。

    真正的明君不是不犯错,是听得进人话。

    她看了一眼水镜里那张孤傲的侧脸,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堆着的那摞《地仙界志》。

    纣王听不进,姬发……怕是太听得进。

    铁算盘默默退后两步,地仙界的事情实在复杂,他可不想掺和进去。

    通天在旁边又磕了一粒瓜子,把壳吐进手心里,随口接了一句。

    那小子有骨气,就是没脑子。

    苏渺的嘴角抽了一下,还别说欸。

    您总结得还挺精辟。

    苏渺伸手把水镜散了。

    两个都是人杰,可惜生在同一个时代。

    那你觉得,人族选谁?

    苏渺靠在椅背里,望着头顶悬浮着的那盏琉璃灯。灯光在穹顶上投出一圈一圈的晕影,像涟漪。

    他们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睫毛轻轻垂了一下。

    他们选了之后,后不后悔。

    小妙珩,你越来越像大师兄了。

    怎么说?

    说话说一半,剩下的让人自己琢磨。

    苏渺翻了个白眼。

    您瓜子吃多了,上火了。

    通天哈哈大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我看完了。回去打盹了。

    苏渺也没留他,只是挥了一下手。

    通天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

    那小子要真成了暴君,你会出手吗?

    不会。他的劫,他自己应。

    在人族向她表示,他们已经长大独立的那一刻起,若非必要,她是不会主动插手人族事物。

    而且她之前布局铺垫了那么多,即便这次全部失败,这点损失对于人族也是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通天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水镜散了,但朝歌城的灯火没有散。

    那些灯火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像一颗颗被风吹着四处滚动的火星,不知道哪一颗会先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