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鹿台自焚

    纣王把剑收回,转身看向鹿台下面那些堆好的柴薪和油脂。

    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火把,丢了下去。

    油脂瞬间被点燃,烈焰沿着预先铺好的引线窜向四面八方。鹿台从下往上烧起来,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绽放的暗红色花。

    闻仲在城外三里处勒住了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朝歌的方向,看见鹿台的尖顶在火光里歪了一下,然后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他攥紧缰绳,指甲嵌进掌心,把手心的旧伤重新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匹马焦躁地踏了两步,他夹紧马腹,头也不回地朝南疾驰而去。

    他不能倒在西岐手里,更不能对着姬发那小子屈膝。

    一生闻仲,忠者为商,他既然挡不住大军入城,便要留着这条命,再为殷商留下一线香火。

    此刻朝歌城里已经乱作一团,贵族们早早开了城门捧着玉璧迎接周军,宫人们跑的跑散的散,只有那鹿台的火越烧越旺,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

    纣王站在廊道上,人皇剑拄在身前,火光映着他的脸,把那些皱纹和伤疤照得一清二楚。

    他低头看着剑身,铭文正在一截一截地暗下去。

    好似昭示着商朝最后一点人皇气运,也要随着这鹿台的大火燃尽了。

    “寡人这一生,荒唐过,昏聩过……但至少——没跪过。”

    纣王握紧剑柄,把最后一缕意念灌进去。

    那道意念像一根线,细得随时会断,却固执地往剑心深处钻。

    “去找一个不跪的人。

    人族……不能永远跪着。”

    人皇剑发出一声嗡鸣,剑身颤了一下。

    那声悲鸣像从剑芯深处挤出来的,在火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身踏入鹿台正殿。

    满殿的帷幔被他一把扯下来,堆在正中,然后他把案上那盏长明灯踢翻。

    灯油泼在丝帛上,火苗腾地窜起来,贴着柱子往上爬,像一条疯了的蛇。

    火焰顺着衣料攀上来,灼热感从皮肤表面往骨头里钻。

    就在这时,后背忽然贴上来一个人。

    一双胳膊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后背上,温热的鼻息隔着被烧穿的衣料落在他皮肤上。

    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缩了一瞬。

    “你怎么还没走!”

    妲己的柔媚的嗓音从他背后传过来。

    “妾身要陪大王,大王总不能……一个人死在这里。”

    纣王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把她的手掰开,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火光照着妲己的脸,把她那张芙蓉面照得半明半暗,眼角那点湿润清清楚楚地挂在睫毛尖上。

    “走!”

    纣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到她的腕骨都在发疼,明明他早就替她安排好了一切,她为什么还不离开。

    “你不是商朝的人,你甚至不是人族。

    你在这里干什么?回去!

    回你的青丘,你的洞府,随便哪里……别……”

    “别什么?”

    妲己反问,腕骨被他攥得生疼也不挣,

    “别死在这里?那你呢?!

    你堂堂人皇,你比我更该活着。”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纣王半边脸烤得发烫,他看着妲己眼尾那点莹光,喉结翻来滚去,半天挤不出半个字。

    他是商朝的王,自即位以来南征北讨,拓地千里,何曾有过半分退怯?

    可如今朝歌城破,周军已经杀到了鹿台之下,满城贵族都开了城门跪降,他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寡人是殷商的王,自当与宗庙同存。”

    纣王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指尖都在发颤,却还是硬着心肠往推开她,

    “你修得千年道行才化形,不该跟着寡人葬身在这里。

    走吧,就当……”

    妲己低低地笑了一声,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另一只手在火中悄悄掐了个诀。

    狐族的妖力从她掌心涌出,裹住了他的全身,帮他屏蔽了所有的痛觉。

    “那又如何?”

    纣王哑了一瞬。

    妲己直直望着他,

    “还是说陛下觉得……姬发会饶了妾身?姜子牙会放过妾身吗?”

    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姬发是什么人。

    “……不会。”

    纣王半天才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你凭什么赶我走?”

    泪水终于从妲己眼角滚了下来,在她脸颊上犁出一道白的印子,

    “你赶了妾身就活得了吗?”

    “姬发要的是干干净净的天下。

    一只狐妖在朝歌烧死,比活着放走更省事。

    大王做了这么多年帝王,会看不穿他?”

    “你什么都算到了。”

    妲己仰起头看着他,睫毛上挂着一层被热浪蒸出来的水汽,

    “那陛下算到臣妾会来吗?”

    纣王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被热气扭曲的空气。

    他把人皇剑往地上一插,剑身没入金砖三寸,嗡嗡作响。

    他双手捧住妲己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灰痕。

    “寡人这辈子——唯一没算到的,就是你。”

    他嗓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

    “寡人知道你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一开始她表现出的性格,就和原本的妲己截然不同。

    妲己的睫毛颤了一下,眼角漫开细碎的水光。

    “那你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因为纣王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捧住了她的脸,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他的掌心滚烫,被火烤得干燥粗糙,贴在她脸颊上的触感像一片烧过的砂纸。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分不清是火烧的还是彼此的体温。

    “因为寡人乐意。”

    “寡人乐意宠你,乐意废后,乐意让所有人都觉得寡人被狐狸精迷住了。

    反正寡人本来就是个昏君,多这一条又怎样?”

    妲己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扯下来,指尖紧紧握着他掌心那层粗糙的薄茧,眼泪终于滚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两个人同时一颤。

    “那你现在……还要赶我走吗?”

    纣王把妲己拉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用实际行动回答她。

    火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贴着地板爬过他们的脚背,攀上他们交握的手指。

    妲己在最后一瞬悄悄催动了妖力,火势无声暴涨。

    热浪扭曲了空气,但滚过两人肌肤时只剩暖意,没有灼痛。

    纣王的手指穿过她的发尾,扣在她后脑上,唇齿交缠之间那股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谁的泪。

    火把他们的轮廓烧成了两道暗金色的影子,在鹿台最高处并立着,像两根燃尽的烛芯靠在一起。

    两个人在最后的拥吻里一起燃成了灰烬。

    鹿台的木结构在高温中发出密集的爆裂声。

    几个呼吸间,鹿台就坍塌成一片废墟,梁柱一根接一根塌下来,砸进火海里溅起漫天火星。

    火光直冲天际,把朝歌的半边夜空烧成了橘红色。

    西岐联军齐刷刷勒住了马。

    姜子牙看着那团冲天而起的烈焰,慢慢地把打神鞭插回了腰间。

    “纣王自焚了。”

    水镜前,苏渺盯着那片火海,好半天没动。

    通天的灵果壳子都堆了一小摞了,见她没动静,凑过来瞅了一眼。

    “看傻了?”

    “我在想一件事。”

    “说。”

    “纣王这个人……不算好皇帝。抛妻弃子这一条,要是搁我徒弟头上,直接扫地出门。但勉强算条好汉。”

    通天把新的灵果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评价不低。”

    但苏渺印象最深的还是他和妲己的恋爱关系。

    “虚情假意的开端,两个恋爱脑的双向奔赴。”

    正常的恋爱固然重要,但畸形的恋爱实在精彩。

    现在她满脑子都是那个死亡之吻,若不是通天在场,她必定尖叫。

    “但话说回来,他再悲壮、再有骨气,王后和那两个孩子做错了什么?

    他废后、杀子的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英雄。”

    通天愣了一下,被苏渺的行为逗到了。

    “你这孩子……看热闹还带评理。”

    “我乐意。”

    苏渺重新转向水镜,废墟上的烟还在往上升,在夜空里盘成灰蒙蒙的一团,

    “我就是心疼那两个孩子。

    纣王是条好汉,但他不是好人。

    这两件事不冲突。”

    就跟刘邦一样一样的,是个好皇帝,但同时是真的渣。

    朝歌城外,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鹿台只剩一圈焦黑的基座。

    灰烬里零星有几块未燃尽的木炭,还在冒细烟。

    姬发独自走上废墟时,身后的随从被他抬手拦在了十步之外。

    靴底踩在焦炭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绕开几根还没完全塌的梁柱,在鹿台正中央站定了。

    灰烬里插着一柄剑。

    剑身已经被烧得通体乌黑,铭文模糊了大半,只剩最末端那四个字还依稀可辨。

    剑柄上的缠布烧光了,露出了下面碳化的木芯。

    整柄剑笔直地插在焦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