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三章 黑字铅板

    “别靠太近,车灯关了。”

    苏清瑶坐在面包车后排,膝盖上放着一台老式相机。驾驶座上的小王把车停在北郊修配厂外的土路边,伸手关掉大灯,整辆车沉进厂墙投下的阴影里。

    前面那排低矮砖房里,印刷机还在转。

    油墨味顺着潮湿冷风飘出来,混着煤烟,钻得人鼻腔发酸。

    小王回头看她。

    “苏姐,这厂以前不是印挂历的吗?”

    “现在印传单。”

    苏清瑶把车窗摇下一指宽,镜头从缝里伸出去。

    厂门半开着,一个穿棉大衣的中年男人正指挥工人往三轮车上搬纸包。纸包用麻绳捆着,外面露出几张黑字铅板印出的样张。

    江城信用社全面亏空。

    楚天河用储户棺材本搞芯片。

    华芯二期拖垮全市财政。

    小王骂了一句。

    “这不是造谣吗?”

    苏清瑶没有接。他手心里那台相机被她按得发热,快门声被机器声遮住。

    “拍车牌。”

    “拍到了。前面那辆解放牌,江a三七六二。后面那辆没挂牌。”

    “付款人呢?”

    “厂门口那个戴鸭舌帽的,好像刚从屋里出来。”

    鸭舌帽男人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厂主,厂主掂了掂,直接塞进棉袄里。

    苏清瑶换了胶卷。

    “再等一会儿。”

    小王急了。

    “苏姐,秦队那边不是说让我们发现线索就撤吗?”

    “只拍车牌不够。”

    她盯着厂门口。

    “他们怎么分发,分到哪里,谁接货,都要拍。”

    厂内忽然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小王肩膀绷起来,手已经摸向车钥匙。

    苏清瑶把相机放进帆布包,又把一叠旧报纸摊在膝上。

    “别动。”

    那人看了几秒,扭头继续搬货。

    路对面,一辆边三轮突突突开过来,停在印刷厂门口。胡子六从车斗里跳下来,嘴里叼着烟,和鸭舌帽说了几句,伸手扯开一个纸包,看完后笑得牙都露出来。

    “苏姐,是白天在五社门口起哄那个。”

    “我知道。”

    苏清瑶把镜头重新抬起来。

    这一次,她拍得更慢。

    胡子六把传单塞进车斗,旁边还有几个年轻人,分别拿了不同捆数。鸭舌帽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挨个让人按手印。

    小王小声说:“他们还签收?”

    “拿钱办事的人,怕上头赖账。”

    苏清瑶拍完最后一张,才缩回车里。

    “走。去市公安局。”

    小王刚发动汽车,印刷厂门口有个人转头看过来。

    “坐稳。”

    面包车沿土路往外开,后面很快传来边三轮的动静。

    小王手扶方向盘,嘴里骂着。

    “他们追上来了。”

    苏清瑶从包里拿出一卷胶卷,塞进棉衣内侧暗袋,又把另一卷递给小王。

    “到了前面岔路,你往化肥厂开。那条路泥深,他们三轮过不去。”

    “你呢?”

    “我跟你一起。”

    车尾被石子打得啪啪响。

    边三轮追到岔路口时,化肥厂那条路积着半尺黄泥。面包车轮胎陷了一下,又被小王硬生生开了出去。后面的边三轮滑得歪到路边,胡子六跳下来,在雨里指着车尾骂。

    苏清瑶回头看了一眼,把车窗升上。

    “去找秦峰。”

    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灯亮了一整排。

    秦峰站在走廊里,听完苏清瑶把情况说完,接过胶卷,没有多余客套。

    “人还在厂里?”

    “厂主在,鸭舌帽应该会去下一处点货。胡子六带走两车,路线一车往菜市场,一车往老家属区。”

    秦峰转身喊人。

    “老黄,带两组去北郊印刷厂,抓现行,账本,铅板,版样,一张纸也别丢。小赵,你去菜市场,便衣跟着胡子六,不到发放点别动。老李,守住老家属区。”

    一个年轻民警问:“秦队,直接抓胡子六吗?”

    “让他把传单发到谁手里,把钱从谁手里拿,拍清楚。”

    秦峰看向苏清瑶。

    “电视台那边能不能今晚播?”

    “能。”

    苏清瑶把相机背带理好。

    “但不能只播造谣被查。群众明早还是会去排队。我们要播兑付窗口,播账表,播市里承诺。”

    秦峰点头。

    “楚市长在五社。”

    “我去找他。”

    第五信用社的营业大厅里,柜台灯还亮着。

    几名柜员在人民银行工作人员监督下清点现金,捆扎带在桌面上堆成一小摞。顾言蹲在墙边,拿粉笔在一块临时黑板上写数字。

    楚天河站在柜台外,同信用社临时负责人说话。

    “明早开几个窗口?”

    “六个。”

    “六个不够。”

    楚天河看着大厅里排队护栏。

    “存款兑付三个,凭证咨询两个,企业票据一个。再加一个老人窗口,六十岁以上先办。”

    临时负责人犯难。

    “人手不够,原来五社不少人被带去问话了。”

    “国资财务抽人,人行抽人,结算中心抽人。”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表。

    “今晚把流程教会。不会写字的老人,找两个人专门帮着填单。谁敢趁乱推销置换凭证,明天就别坐柜台。”

    顾言在黑板前接话。

    “还有这张表。”

    他把粉笔灰吹掉。

    “个人存款兑付安排,天元商贸资金流向,置换凭证底层资产,追缴责任单位,四栏。明天挂外墙。”

    临时负责人额头上冒汗。

    “顾主任,黑账流向也挂?”

    “挂。”

    顾言把粉笔放进盒里。

    “不挂,外面的小报替你挂假的。”

    苏清瑶进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这句。

    “顾主任说得对。”

    楚天河回头。

    她把胶卷交给秦峰派来的人,又从包里拿出几张冲洗加急的照片样张。

    “北郊印刷厂,胡子六,鸭舌帽付款人,车牌都拍到了。传单内容已经确认,明早会出现在菜市场,老家属区,厂门口。”

    楚天河接过照片,一张张看完。

    “能播吗?”

    “能播一部分。”

    苏清瑶说。

    “但我建议先播政府兑付安排,再播造谣线索。顺序反过来,群众会以为市里只顾抓人。”

    顾言抬头看她一眼。

    “你这话比宣传口那帮人靠谱。”

    苏清瑶没有笑。

    “群众明天手里拿着存折,不是来看谁斗赢的。他们要知道柜台后面有没有钱。”

    楚天河把照片递还给她。

    “今晚十一点,江城电视台插播。广播从凌晨五点开始滚动。”

    “我亲自盯。”

    大厅外,雨点重新落下来,打在信用社门口的铁皮棚上。

    秦峰快步走进来。

    “北郊厂子已经围了。鸭舌帽往江城大酒店方向去了。”

    楚天河看向他。

    “叶天麟?”

    秦峰摇头。

    “人还没碰到。但鸭舌帽进的是酒店后门,去了二楼商务中心。”

    顾言把手里的粉笔掰成两段。

    “商务中心有传真机。”

    秦峰说:“还有长途电话。”

    楚天河走到门口,看着街对面还没散的几个储户。

    “别惊动叶天麟。让人盯着。”

    秦峰答应一声,转身要走。

    “秦峰。”

    楚天河叫住他。

    “胡子六那些人,明早如果混进队伍里,别一上来就按。等他点火,再灭。”

    秦峰听懂了。

    “群众和起哄的人分开。”

    “对。”

    楚天河把风衣领口扣上。

    “群众是来要安心的,起哄的人是来砸锅的。锅不能砸,人也不能寒心。”

    夜里十点半,江城电视台临时插播。

    画面里,第五信用社柜台开着,现金过库车停在门口,工作人员把一捆捆钞票搬进营业厅。字幕打出个人存款依法兑付,置换凭证自愿办理,黑账责任追查到底。

    苏清瑶站在播音室外,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导播回头。

    “苏姐,北郊印刷厂那段上不上?”

    “放后面。”

    她看了一眼手表。

    “先让老人睡前听见钱能取。”

    电视画面切到楚天河在大厅里检查窗口。

    没有配乐,没有口号,只有柜员清点票据的声音。

    同一时间,江城大酒店二楼商务中心。

    鸭舌帽男人站在传真机旁,手里拿着一份稿件。

    叶天麟的秘书在旁边催。

    “发省城三家报社,快一点。”

    传真机刚吐出半页纸,门从外面被推开。

    两个便衣亮出证件。

    “公安经侦,别碰机器。”

    鸭舌帽转身就跑,被门口的人按在地上。

    秘书脸色发青。

    “你们凭什么进来?”

    秦峰从走廊里走过来,看了一眼传真机上半截稿件。

    “凭这个。”

    他把纸抽出来。

    标题已经打了一半。

    江城信用社清算失败,市政府强迫储户换纸。

    秦峰把纸叠好,塞进证物袋。

    “告诉叶天麟,明早别睡过头。五社门口,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