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二章 机房里的绿灯

    “绿灯还亮?”

    顾言推开机房门时,第一眼没有看人,只看墙角那排老式交换机。

    秦峰站在机柜旁,身上沾着雨泥。

    “孔祥说是第三排下面那块接口板。马志民不认,说他只负责登记。”

    被两个干警看着的孔祥低着头,工作服拉链敞着,里面的毛衣沾了烟灰。

    “我真不知道他们拿去干什么。东商的人说,只是怕并网失败,留一条备份。”

    秦峰拿文件夹拍了拍桌面。

    “谁说的?”

    孔祥看了马志民一眼。

    马志民立刻喊:“你别乱咬。我没见过东商的人。”

    顾言没搭理他们,蹲在机柜前,隔着半尺看接口板上的小灯。

    市电信局来的老工程师姓吴,头发花白,肩上挎着帆布工具包。他拿手电照了一圈。

    “这块板原来接货运数据。线号没剪干净,又从侧槽走了一根。”

    刘副行长带来的清算技术员小赵挤过去。

    “吴工,能不能拔?”

    吴工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旧钳子,没急着动。

    “拔线容易。拔错了,正常清算也断。”

    顾言把几张清算单摊到机房地上。

    “这几笔异常都从二十三点五十八之后开始排队。你们找定时任务。接口板只是口子,里面一定有假平账规则。”

    小赵盯着纸看了一会儿。

    “顾主任,你不看机器,怎么知道有定时任务?”

    顾言拿铅笔圈住时间栏。

    “这几笔账每隔七分钟进一次队列,金额尾数都补成整数。人手敲不出这个节奏。”

    吴工抬头看了一眼顾言。

    “懂行。”

    顾言把纸往前推。

    “我懂账。线你们懂。”

    楚天河站在门边,给贺明远让出一条路。

    贺明远看着墙上的通信示意图。

    “吴工,今天现场每一步都要记录。你说能剪,再剪。”

    吴工点头。

    “先查任务。”

    小赵坐到终端前,手指敲了几行命令,屏幕上跳出一串英文和数字。他回头问孔祥。

    “维护口令。”

    孔祥不说话。

    秦峰把椅子往旁边一拉。

    “你现在不开,等我们找省里开,你就是破坏处置。”

    孔祥额头上冒汗。

    “口令是货运二号拼音,加九三。”

    小赵敲进去,屏幕进了维护界面。

    顾言站到他身后,双手没碰桌子。

    “查今晚新增任务。”

    小赵敲完,念道:“二十二点零三,新建批处理。二十三点五十六,启用。名称,校验补齐。”

    顾言说:“打开。”

    小赵看完第一行,脸色就变了。

    “它把待核销额度映射成待确认资产。”

    刘副行长扶着桌沿。

    “这规则谁写的?”

    小赵继续往下看。

    “署名是市联社科技科,孔祥。”

    孔祥喊了起来。

    “不是我写的!马志民给我的软盘,我只是导进去。”

    马志民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胡说。”

    秦峰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软盘在哪儿?”

    孔祥咬着牙。

    “我放在办公室铁皮柜后面。”

    秦峰对身边干警说:“去拿。”

    顾言看着屏幕。

    “这个规则一旦跑完,四千八百万就会变成江城新平台应付项。后面还挂了利息模板。”

    小赵往下翻。

    “利息按三年期信托收益计算。”

    顾言拿起一页纸递给楚天河。

    “他们连江城未来三年怎么还钱都替我们想好了。”

    楚天河问吴工:“能断吗?”

    吴工蹲到接口板前,用手电照着线槽。

    “得先停假平接入端。小赵在系统里暂停任务,我这边剪跳线。两边差半分钟,队列可能重发。”

    顾言看墙上的挂钟。

    “我来盯清算单。”

    贺明远说:“小赵,你按吴工指令做。刘行长,你签临时技术处置记录。”

    刘副行长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才出墨。

    “我签。”

    马志民忽然开口。

    “你们剪了,省联社查下来,责任谁担?”

    秦峰看向他。

    “你现在还替省联社操心?”

    马志民咽了口唾沫。

    “我只是提醒,清算系统不是地方说断就断。”

    顾言蹲在地上,把算盘放在膝盖旁。

    “你提醒得好。等会儿笔录里写清楚,马志民同志明知私接任务存在,仍要求不得处置。”

    马志民不吭声了。

    吴工把钳子夹住一根灰线。

    “小赵,暂停任务。”

    小赵盯着屏幕。

    “正在暂停。提示队列未清。”

    顾言翻到最新一页传真。

    “还有两笔在排,等。”

    机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交换机风扇转着,灯点在铁皮柜上,一排红绿黄光混在一起。外头走廊有人来回跑,鞋底带着水声。

    小赵盯着屏幕。

    “第一笔退出。”

    顾言看清算单。

    “尾号七三二一没入账。”

    “第二笔退出。”

    “尾号二九零四也没入账。”

    吴工说:“剪了?”

    顾言抬头看楚天河。

    楚天河只说:“剪。”

    钳口合下去,灰线断开,接口板上那盏绿灯抖了几下,随即变红。

    小赵同时敲下确认。

    屏幕跳出一行错误提示。

    “假平接入端无响应。”

    顾言盯着传真机。

    “别急,它会重试。”

    果然,半分钟后,传真机吐出半页纸,队列状态栏写着重发失败。

    小赵手心全是汗。

    “现在重启校验?”

    吴工说:“重启。”

    小赵按下回车。

    机柜里有一阵低低的嗡声,几盏红灯轮流亮过。刘副行长把记录纸攥在手里,纸边被汗浸湿。

    贺明远问:“正常清算还在吗?”

    小赵没答,眼睛盯着屏幕。

    顾言拿起最新队列单,一行一行扫下去。

    “个人存款没断。企业结算没断。天元旧额度挂起。协调专户担保号没进。”

    吴工看着接口板。

    红灯闪了半分钟,旁边的主线灯转成绿。

    小赵长出一口气,又赶紧把嘴闭上。

    “主线恢复。”

    顾言抓起电话,拨到五社。

    接电话的是张世海。

    “顾主任?这边还在圈。刚才传真停了一会儿。”

    “现在恢复没有?”

    “恢复了。新出来的几页没见海南号。”

    顾言把电话递给楚天河。

    楚天河接过。

    “张师傅,现场怎么样?”

    “稳着呢。江桂芳刚才困得打盹,被李广全念错两个数吵醒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广全不服气的声音:“我那是老花,不是念错。”

    楚天河说:“辛苦你们。”

    张世海笑了两声。

    “别客气。等你们把洞堵上,我们回去睡觉。”

    楚天河挂了电话。

    顾言拿着清算单走到马志民面前。

    “谁让你留后门?”

    马志民眼珠转了一下。

    “我不懂你说什么。”

    秦峰把从孔祥办公室取回来的软盘放到桌上。

    “铁皮柜后面找到了。外面贴着标签,东商三号备用规则。”

    马志民脸色变得难看。

    孔祥赶紧说:“我说了是他给我的。”

    秦峰拆开软盘袋,又拿出一张收据。

    “还有这个。省城招待所住宿票,两间房,登记人马志民,同行人叶天麟秘书。”

    马志民低头不看。

    周正明走过去。

    “马志民,你是信用社技术主管,不是没见过字的司机。你知道这东西进了系统会发生什么。”

    马志民嘴硬。

    “我只是执行安排。”

    楚天河问:“谁的安排?”

    马志民抬起头,嘴巴开了又合。

    秦峰把椅子往他面前一放。

    “你可以想。想的时候,我告诉你一件事。叶天麟的人已经供出机场旧货运口备用专线。林蔚在备份中心被控制。丁主任的便笺封了。你现在扛,是替谁扛?”

    孔祥急了。

    “马哥,你别害我。那天饭桌上,他们说只要撑过今晚,江城这边发现了也改不回去。”

    顾言抓住这句话。

    “谁说的?”

    孔祥看向秦峰。

    “东商信托那个姓杜的,叶天麟身边的人。他说机场那边还有一条路,账能走,东西也能走。”

    楚天河和秦峰对视了一眼。

    秦峰问:“东西是什么?”

    孔祥摇头。

    “我真不知道。他们只说,账要接上,货要出去。”

    顾言把清算单收进文件夹。

    “账接不上了。现在查货。”

    贺明远的秘书从走廊跑进来。

    “贺秘书长,省政府值班室回电,要求江城维持清算系统稳定,相关异常可以形成专报。”

    贺明远接过记录,看完后递给楚天河。

    “口径变了。林副省长那边暂时没再直接压。”

    周正明说:“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剪到了哪根线。”

    楚天河问秦峰:“天元商贸实物资产呢?”

    秦峰翻开卷宗。

    “电子账冻结了。保管箱还没查完。第五信用社地下库有特种保管箱,登记在天元商贸关联公司名下。”

    顾言立刻接话。

    “那里可能有黄金,产权底单,行贿凭证。”

    刘副行长吃了一惊。

    “保管箱归储户隐私,不能随便开。”

    顾言看他。

    “天元商贸是涉案主体。开箱要法院裁定,公安见证,公证记录,钥匙双人到场。我们不是撬老百姓箱子。”

    楚天河看向秦峰。

    “手续能不能补齐?”

    “江城中院值班法官在五社。我让人接过来。”

    周正明说:“纪委派陈钢过去。保管箱出入记录先封。”

    贺明远拿起外套。

    “联合工作组也去。”

    顾言把算盘塞进包里,手指在包扣上停了一下。

    “市长,刚才孔祥那句话不对。”

    楚天河问:“哪句?”

    “账能走,东西也能走。”

    顾言抬头看向机房外黑着的走廊。

    “如果他们知道账未必走成,东西可能已经先动了。”

    秦峰当场拿起电话。

    “老防空库,封门。任何车辆不准进出。”

    电话那头吵了几句,传回来的声音发紧。

    “秦局,库门开着。值班库管说,一个小时前有人拿手续提走了三只大洋铁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