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七章 货运楼里的重量

    货运楼二层的值班室里,电话铃声一直没停。

    顾言离开前按住的那几张申报单,被临时封在透明塑封袋里,桌面上还摊着登记簿、称重单和空侧流转表。两个公安干警守在门口,值班女职员坐在椅子上,手指发僵,连茶杯都不敢碰。

    货运科主任老梁从外面冲进来时,雨衣还没脱,鞋底在地砖上拖出两道水印。

    “谁让你们封资料的?”他一进门就压着火气,“机场货运有自己的管理程序,你们江城这边说拿就拿,说封就封,出了延误谁负责?”

    守门干警没让路,只亮了证件。

    老梁脸色更难看,伸手去抓桌上的登记簿:“我先看一下单据,确认是不是误会。”

    女职员下意识抬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一只手从旁边按住登记簿。

    顾言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裤脚还在滴水,手里多了一叠刚从传真机吐出的文件。他没有看老梁,只把登记簿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梁主任,误会可以查,单据不能走。”

    老梁瞪着他:“你是哪个部门的?机场内部资料,你有什么资格按着?”

    顾言把一张称重单推到他面前:“我没资格管机场,但我有资格看一张假账怎么从防空库走到空侧。三件真空晶体管器件,体积三点一立方,重量五百八十公斤,外包装却登记为轻型电器件防震箱。你签字的时候没看重量?”

    老梁眼神闪了一下,声音立刻拔高:“外资设备种类复杂,重量大有什么稀奇?你们这些搞地方企业结算的,别拿算盘来管航空货运!”

    顾言把红蓝铅笔夹在指间,点了点称重栏:“重量大不稀奇,稀奇的是三辆松花江面包车分别申报,每辆都卡在人工复磅线以下;更稀奇的是,收货方嘉运国际的经办电话,打的是你们货运科内线;最稀奇的是,防空库托运联背面写着‘拆分三件分别报关’,和你们这边编号顺序一模一样。”

    老梁的喉结动了动,伸向登记簿的手僵在半空。

    旁边一个年轻货运员忍不住低声说:“梁主任,刚才陈副总让先放行,说说明文件后补。”

    老梁猛地回头:“闭嘴!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年轻货运员脸涨红,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顾言看了他一眼,把一张空白询问记录推过去:“你刚才说的,写下来。谁让放行,几点说的,电话还是当面,一句不少。”

    老梁脸色铁青:“顾言,你别诱导职工!出了事,你担不起!”

    “出了事我当然担不起。”顾言把塑封袋拿起来,声音冷得像压着冰碴,“所以我现在请海关驻场办、民航公安和人行一起看。你觉得半吨晶体管合理,就在这里写一句:梁主任认为无需核验,可以继续进入空侧。”

    老梁嘴唇抿紧,没有接笔。

    楼下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机场运输主管的白色吉普刚从二号桥方向折回来,司机连伞都没撑,跑到楼梯口就喊:“梁主任,桥上拦住了!秦峰在现场,贺秘书长也到了!”

    老梁脸上的火气一下散了半截。

    “贺秘书长?”他压低声音问,“省政府办公厅那个?”

    运输主管点头,气喘得厉害:“对。他们说只核验三辆车,不扩大范围。秦峰让司机下车,押车的人不肯退。”

    顾言立刻转身,朝守门干警道:“把称重单、空侧单、内线电话记录复印两份,一份送二号桥,一份封存。原件留在这里,任何人不得带走。”

    老梁急道:“你凭什么下这个命令?”

    顾言没回头:“凭你现在不敢写放行意见。”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在老梁脸上,他脸色涨红,却没再伸手抢单据。

    货运楼外的雨幕里,一辆电视台的面包车停在外围道路边,没有往管制区里靠。苏清瑶坐在副驾驶,镜头小王抱着摄像机,镜头对准货运楼侧门、白色吉普、嘉运国际标识的小货车和几名来回奔跑的机场人员。

    小王低声问:“苏姐,咱们不进去?”

    “不进。”苏清瑶盯着取景框,“进去就成了干扰执法。我们拍外围,拍车牌,拍时间,拍谁从哪栋楼出来。”

    小王把镜头往黑奥迪方向推了一点:“那辆省城牌照的奥迪要不要拍?”

    “拍。”苏清瑶声音很稳,“但别播车里人脸,先留证。现在公开敏感底单会引发储户恐慌,楚市长那边还在稳信用社。”

    她翻开随身本子,记下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七,嘉运国际临空服务公司车辆出入货运楼侧门;四点五十九,机场运输主管返回;五点零二,货运科二层连续传真。

    小王看着雨里来回跑的人,忍不住小声说:“这些人真敢啊,黄金都能写成晶体管。”

    苏清瑶合上本子,眼神没有离开货运楼:“敢,是因为过去没人把单据一张张对到桥上。今天顾言把重量按住了,秦峰把车按住了,他们就没那么敢了。”

    话音刚落,货运楼二层窗户边,顾言拿着复印件重新出现。他隔着玻璃看见外围那辆电视台面包车,微微一怔,随即对身边干警说:“告诉苏记者,拍外围可以,别靠近检查点,别播货物内容。”

    干警跑下楼传话。

    苏清瑶听完,只回了一句:“我懂。”

    她让小王把镜头移向路口,拍下几辆民航公安车往二号桥方向驶去的画面。镜头里,雨水把路灯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车灯从灰白天色中划过去,像把机场旧货运口和二号桥连成了一条正在收紧的绳。

    顾言带着复印件冲下楼时,老梁终于忍不住追到楼梯口,声音发哑:“顾主任,如果里面不是你说的东西呢?”

    顾言停了一步,回头看他。

    “那我当场向你道歉。”他扬了扬手里的称重单,“可如果里面是天元的保管箱资产,你最好现在就想清楚,陈副总让你们放行的时候,你们到底有没有人收过不该收的东西。”

    老梁脸色灰了下去。

    顾言没再耽搁,钻进车里,朝二号桥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