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产检
林曼春怀孕五个月了。肚子已经显了出来,但穿上宽松的旗袍还是看不太出来。她的孕吐早就停了,胃口好了很多,脸颊上长了一些肉,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陈默每隔一两周去看她一次,带些水果、点心和奶粉,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走。他们的见面越来越像一场例行公事——不是感情淡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说孩子的事,太亲密;说不说孩子的事,太生疏。
产检是提前约好的。法租界一家教会医院,妇产科医生姓李,留过洋,医术不错,嘴巴也严。这种医生在上海滩很吃香,达官贵人的太太们找他看病,从来不用担心隐私泄露。陈默提前一天打电话约了时间,电话那头李医生的声音不急不慢的,说“明天下午三点,可以”。陈默说“好”,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陈默从特高课请了半天假,理由是“身体不太舒服,想去医院看看”。山本批了,没有多问。林曼春从76号请了假,理由没问,大概也没人在乎。她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医院门口,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面罩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妆。看见陈默站在台阶上等她,她笑了一下。
妇产科在二楼,走廊里坐着几个孕妇,有的肚子很大了,有的还看不太出来。她们的目光在林曼春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陈默身上,又移开了。李医生的诊室在最里面,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看见他们进来,他站起来,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太太,请坐。”
林曼春坐下来。陈默站在她身后。李医生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末次月经什么时候,有没有出血,有没有腹痛,胃口怎么样,睡得好不好。林曼春一一回答,声音很稳,不急不慢的。李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站起来,走到检查床边。“躺上去吧,我听听胎心。”
林曼春脱掉大衣,躺上检查床。李医生从墙上取下一个小巧的仪器,喇叭状的,木质,边缘磨得很光滑。他在仪器上涂了一层耦合剂,轻轻按在林曼春隆起的腹部上,慢慢移动着。诊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和远处街上的汽车喇叭声。过了几秒,仪器里传出一个声音,像火车在很远的地方轰隆轰隆地开,又像有人在很深的井底敲着一面很闷的鼓。
胎心。胎心很快,比大人的心跳快得多。咚咚咚咚咚咚的,像一匹小马在草原上奔跑。那个声音很有力,很有节奏,很固执,像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李医生点了点头,把仪器从林曼春腹部上拿开。“胎心很好,很有力。”他在病历本上又写了几行字。“孩子偏大一点,但没关系。林太太要注意控制饮食,别吃太多甜的。下个月再来。”他看了一眼陈默,“先生,你可以扶着太太起来了。”
陈默走过去,伸出手。林曼春握住他的手,从检查床上坐起来。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他扶着她坐稳,松开手,退后一步。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林曼春站在台阶上,把大衣扣好,转过身看着陈默。“陪我去吃点东西吧,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陈默点了点头。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小馆子,门面不大,里面几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林曼春点了几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菜端上来,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陈默坐在对面,没有吃。
“你怎么不吃?”她问。
“不饿。”
“你总是说不饿。”
林曼春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了,看着他。
“陈默,你想过没有,孩子生下来怎么办?”
陈默看着她,她也看着陈默。小馆子里的灯光不是很亮,昏黄黄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都变得柔和了一些,不那么锋利了。
“想过。”他说。
“然后呢?”
“孩子生下来,你先带着。等战争结束了——”他停了一下,“等战争结束了,再说。”
林曼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不是开心,不是苦涩,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表情。
“等战争结束了。”她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好像战争明天就会结束一样。”
陈默没有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林曼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她把那碗番茄蛋花汤喝完了,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饭吃干净了,把筷子并拢放在碗沿上。
吃完了,陈默结了账,送她回家。黄包车在夜色中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慢慢地画着圈。那只手的轮廓在路灯的光影中忽明忽暗的,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的人。他不知道她在画什么,也许是画给孩子看的,也许是画给自己看的。
到了,黄包车停下来。陈默先下车,伸手扶她下来。她站在门口,从包里掏出钥匙,没有开门,转过身看着他。
“陈默,你说,孩子长得像谁?”
陈默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哭过的那种亮,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久了、突然看到光时才会有的亮。
“像你。”他说。
林曼春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那个笑容久了一些。“像你好。你好看。”
她转过身,打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陈默站在门口,听着门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声,两声,三声。脚步声消失了。他转身走了。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秦雪宁还没睡。客厅的灯亮着,她坐在桌边看书,手里那本书翻到了一半,书脊朝上扣在桌上,像一只正在午睡的猫。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回来了?”
“嗯。”
他换了鞋,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在她对面坐下来。秦雪宁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林曼春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孩子偏大。”
秦雪宁点了点头。陈默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水壶里倒出来的,水壶已经不保温了。他端着杯子走回来,在桌边坐下。
“陈默。”秦雪宁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战争结束了,你跟林曼春怎么办?”
陈默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不知道。”他说。
“她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陈默放下水杯,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但她喜欢的是我演的那个人。不是真的我。”
秦雪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无奈,是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属于普通人的、会纠结会犹豫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那你呢?你喜欢她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黑到什么都看不见。法租界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看了很久,转过身,走回了桌前。
“睡了。”他说。
秦雪宁点了点头,把书拿起来,夹好书签,放回书架上。
陈默关掉台灯。屋里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照着天花板,照着墙壁,照着桌上那盆枯死的文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听着隔壁秦雪宁翻身的声响,听着楼下野猫的叫声,听着远处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也是白的,白灰抹的,和天花板一样的白。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耳朵。外面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还在响。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黑夜,穿过弄堂,穿过紧闭的窗户和厚厚的窗帘,落在他耳边,轻轻的,软软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另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