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连理枝(二十九)
深夜,韩晟才回来。
行至半路,他忽然停住脚步,仰头看月,下一秒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瞳孔也逐渐侵蚀到眼角,眼白被逐渐覆盖,眼中几乎只剩一双诡异的瞳孔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跟着作响,咔嚓,咔嚓,听着让人汗毛倒数,脸上那诡异的笑变得狰狞邪冷,宛若野兽般前倾下身体,嗅着猎物的气味,即将开始一场血腥的屠杀。
当那双眼睛完全变黑时,他像野兽般蓄势准备开始狩猎,额头忽然亮起一道符印,那是端木雪在他体内种下的禁制。
下一刻符印从他额头迅速延伸至四肢,如同锁链将他捆住。
那双黑色的瞳孔骤然暴怒,他的额头上,脖子上,手背上……一根根青筋接连暴起,犹如受伤被激怒的猛兽一般,不顾一切地要挣断锁链。
一只金色小虫飞过来,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那双黑瞳陡然射出一道金光,一瞬爆发出骇人的力量,禁制被破了。
听到一声骇人的嘶吼,府里的人都被惊醒了。
府中各处接连亮起灯火,下人四处查看情况。
当两名下人打着灯笼过来园子这边查看时,一道黑影闪过,下一刻两人眼前突然出现一张鬼脸,把两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上拿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再看到那双只有瞳孔的眼睛,两人吓得动都不敢动,其中一人失禁了,裤裆处一片温热。
那双手猛然掐住两人的脖子,两人吓得叫都叫不出来。
那双手只要扭动一下,两人的脖子就会咔嚓一声被拧断。
危急关头,一把拂尘扫来,将那道黑影打退。
一道素丽的身影落地,那把拂尘回到那双素手上。
空中那道雪白的鹤影也化为人形落地。
一片云彩移开,月光映亮那张清丽似雪的脸,便是现任司天台监正——端木雪,在她身后的便是九阜。
禁制破了的那一刻,端木雪感知到了,便乘上九阜过来了。
看到韩晟现在的样子,端木雪微微一惊,并不是惊讶于那双只有瞳孔的眼睛,之前韩晟身上的咒术发作时,她便见过了。
真正让她惊讶的是,是蜿蜒在韩晟脸上和脖子上的那些金纹,宛若蛛丝般缠绕在他脸上和脖子上。
“少君小心。”
话音刚落,韩晟一眨眼就到了跟前,被九阜挡在她面前,他一拳打过来,再次被那把拂尘挡住。
端木雪让九阜退下,拂尘之上闪起一丝雷电之光。
这把拂尘正是司天台历代监正的佩剑,实际上一直都是端木照的佩剑。
离开前,他便将这把风雷剑传给了端木雪,一并传给她的还有一套剑诀。
此剑可引狂风惊雷,其中蕴含的雷电之力乃妖邪克星。
九阜虽修正道,但也畏惧此剑之威。
剑气只是溢出一丝,便有电光乍现。
九阜退开后,端木雪念动剑诀,拂尘之上电光陡亮,韩晟双手抓在拂尘上,随着雷电之力骤增,他脸上和脖子上的金纹也跟着发亮,蛮力也愈发强悍。
“开。”
剑鞘一开,韩晟骤然被一股力量震开。
他脸上和脖子上的金纹随之熄灭,那双黑色的瞳孔逐渐收缩,渐渐露出眼白,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
下一刻他往前一栽,晕倒在地。
拂尘重新合上,端木雪调息了一下,道,“把人带回去吧。”
一道雪白的鹤影从月下飞过,端木雪坐在鹤上,韩晟被抓在鹤爪上,往司天台的方向去了。
当府里的人过来这边查看情况时,只看到两名被吓晕过去的下人。
两人醒过来后都说有鬼,那鬼的脸上有两个黑洞,一张血盆大口,披头散发,头发都拖到地上去了,还说要吃了两人。
其他人只当两人胡言乱语,但也不敢独自一人往那个地方去。
而府里的灯火一直燃到天亮,上上下下的人都在找韩晟的下落。
韩晟夜里回来了,却没回住处。下人在府里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刨出来的狗洞都找到了,就是没找到他这个人。
天刚亮,韩夫人就让人去薛府看看人是不是在那儿。
下人回来后禀报说不在,韩夫人不信,要亲自去一趟,被韩大人劝下了。
韩大人让人先去外面找找,然后上朝去了。
下朝后,韩大人碰巧遇到了皇甫瑾,知道他消息灵通,便跟他打听了一下韩晟的下落。皇甫瑾说会让人留意,一有消息就会让人去府里通知一声,韩大人道谢后便告辞了。
这边,韩晟醒来后,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地捆着,然后观察起屋里的情况。
这不是他的屋子。
屋里除了他,也没别人,周围很安静,没有听到人走动的声音。
他一时判断不出自己身在何处,便开始回想昨晚发生的事。
昨晚他很晚才回去,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停下来看月亮,然后,记忆就到这儿断片了。
他却想记起来,脑子里就越是空白,这种茫然的感觉让他变得焦躁起来。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昨晚又是咒术发作了。
秀娘!
他昨晚该不会去了薛府……想到这儿,他直挺挺地起身,全凭腰腹的力量坐起来了,脚刚落地,房门便被推开了。
看到走进来的人,韩晟愣了一下。
端木雪进来后,九阜跟在她身后将房门关上了。
“我怎么会在这儿?”端木雪过来时韩晟询问道。
“你昨晚咒术发作,差点伤人,之后晕过去了,我便将你带回来了。”端木雪伸出手,在他额间探了一下便收回了手,对九阜道,“给他解开吧。”
九阜把绳索解开后,韩晟起身要走,被九阜拦住了,九阜道,“你不能走。”
韩晟不快皱眉,“监正还想把我关起来不成?”
“下次我若不能及时赶到,你会伤人性命。”端木雪道。
听到最后四个字,韩晟攥紧了拳,又垂下了脸,慢慢松开了拳。
“在咒术解开之前,你便先住下吧,我会让人去韩府说一声。”端木雪道。
“不行。”韩晟断然拒绝,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他应该给她一个解释,至少不能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消失。
“我还有事,不能留在这里。”
“何事?”端木雪问道。
韩晟皱了皱眉,道,“私事。”
“要紧吗?”端木雪问道。
“要紧。”韩晟道。
端木雪考虑了一下,问道,“非去不可吗?”
“……”韩晟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知道自己是非要留下不可了,便道,“我已经找到办法解咒了。”
端木雪微微一诧,“你找到了?”
韩晟忽而一笑,“说起来,都是托了你师妹的福。”
“你见过我师妹?”端木雪问道。
韩晟听她这样说,想来沈绵所说不虚了,还真是师妹,“她说她认识一个神通广大的朋友,可以解开我身上的咒术。”
端木雪想了一下,便知那位朋友是谁了,点了一下头道,“师妹说的不假。”
“监正也认识那位朋友?”韩晟道。
端木雪点了一下头,道,“那你先在此休息。”
“还不放我走吗?”韩晟沉声道。
“等师妹来接你。”端木雪说完便带着九阜走了。
韩晟在房间里来回走了走,停住脚步后,感觉脖子上有点刺痛,抬手摸了一下,也没摸到什么伤口。
……
沈绵遛完狗子回来后便在屋里作画,临摹璘华给她的那幅兰花图。
那两只蝴蝶,一只栖在花上,一只栖在叶上,像是飞累了,便停下来歇着。
她刚在纸上临摹出一片肥厚的叶子,就听见了敲门声。
她先把画轴卷起来,和金笔一块收好,再把自己临摹的那张纸翻了个面盖住那片叶子,然后出去开门。
见到门外的人,她有点意外。
今天也不是她生日,也不是逢年过节,九阜居然来了。
难道是师姐……!
“师姐怎么了?”她忙问道。
“少君让你过去接个人。”九阜简洁道。
“接人?”沈绵还没问接谁,九阜就转身走了。
她回屋拿上小挎包,出门时九阜已经不见了踪影。
走到坊门那儿,沈绵又看到了老熟人。
皇甫瑾倚在坊门口那棵大槐树下,抬手跟她打了个招呼。
当她走过来时,他从怀里拿出一包吃的递过去,沈绵接过时还是热的,打开一看是糯米糕,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刚出笼的。
“听说韩府昨晚闹鬼了。”
沈绵刚咬了一口白糯糯的糯米糕,听到闹鬼愣了一下,然后才动了动腮帮子,尝出内馅是红豆味的。
“府里还丢了个人。”皇甫瑾继续用神秘的口吻道。
“韩郎君丢了?”沈绵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小丫头真聪明。”皇甫瑾夸赞道。
沈绵眯了眯眼,感觉自己被当成了三岁小孩一样。
“那你还不快去找人,怎么说都是一起喝过酒的,也是有点交情的。”
皇甫瑾勾唇道:“不用找,人就在你师姐那儿。”
沈绵又愣了一下,想到九阜的话,便明白是去接谁了。
不过她跟韩晟非亲非故,怎么要她去接?
她又琢磨了会儿,心想应该是韩晟为了验证她的身份跟师姐提起了自己。
“好吃吗?”皇甫瑾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糯米糕道。
沈绵点了点头,见他也想吃,便将糯米糕递过去让他拿了一块。皇甫瑾吃完后舔了一下手指,道,“是不错,下次多买点。”
“又记在崔郎君账上?”
“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沈绵转头打量了他一下,皇甫瑾笑道,“别看了,钱都藏在家里呢。”
……
当两人到司天台时,皇甫瑾停住脚步道,“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沈绵便一个人过去了。
那名看门的小吏去通报了一声,之后九阜过来带她走了。
皇甫瑾找了棵树靠着,闭目养神。
九阜先带着沈绵去见了端木雪,然后再去把韩晟带了过来。
“现在我可以走了吧?”韩晟道。
端木雪将一张符交给沈绵,嘱咐道:“若他咒术发作,我不能及时赶到,便将此符贴在他身上。”
沈绵认得这上面画的是雷福,将手拢在嘴边小声问道,“不会把他给劈死吧?”
“若是他脸上出现金纹,你便用此符。”端木雪道。
见两人当着他的面说自己,韩晟不快地皱了皱眉,感觉自己被当成了妖魔鬼怪一样。
沈绵将符收好,然后带着韩晟走了。
从司天台出来,韩晟见皇甫瑾也在,又皱了皱眉,不快道,“你这么也来了?”
“巧合而已。”皇甫瑾面不改色的道。
韩晟懒得听他胡诌,要走。沈绵问他道,“你是不是要去找薛娘子?”韩晟保持沉默,沈绵道,“我帮你把人约出来吧。”
韩晟依旧沉默。
“就去我那儿吧。”
沈绵把钥匙交给皇甫瑾,让他先把人带过去,她去薛府把人约出来。
……
“前面右转,去杏仁坊。”
沈绵撩开帘子给车夫指了指路,放下帘子后对薛秀道,“等会儿你就能见到我养的鸡种的菜了~”
之前沈绵说起自己养的鸡种的菜,薛秀听得有趣,于是今天沈绵便邀她来家里做客,薛秀欣然应允。
马车转进杏仁坊后,沈绵又拨开车帘指了指路,“就在前面了,马上就到了。”
当马车停下后,夏荷扶着薛秀下了马车。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然后主仆俩跟着沈绵进去了。
一进来薛秀就愣住了。
韩晟也愣在原地。
两人四目相望,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有千言万语要问,却都难以开口。
“你们好好聊聊。”沈绵悄悄跟薛秀道。
当薛秀转头去看她时,她带着狗子出去了,然后把门也悄悄带上了。
皇甫瑾和夏荷已经在外面了,当沈绵带着狗子过来时,夏荷不禁后退两步,有点害怕狗子咬人。
“它叫闪电,很乖的。”沈绵摸了摸狗子的头,狗子就坐下了,看起来十分温驯,夏荷也就不怕了。
“小丫头,你确定这样管用?”皇甫瑾朝门里偏了偏头。
“尽人事听天命吧。”沈绵抬头看天。
“肯定能行。”夏荷充满希望道。
院子里,两人静默半晌。
薛秀神色一定,走了过去,韩晟也走了过来,脚步更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