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情果（七）
夜色寂冷，星月如霜。
长公主从屋中出来，走到连雪身边，静望着夜空。
“寿儿还活着，对吗？”过了半晌她轻轻开口，目光期盼地望向他。
他看着她，眸光温和而怜悯，无声抚慰着她。
魏舟远远看着两人，站了半晌，转身缓缓走了。
过了会儿，青娘回来了。
长公主和连雪进了屋。
“她住下了？”长公主问道，提到对方神色和语气都是冷的。
青娘点头，回禀道：“她向奴婢打听了一些事，问殿下身体如何，和都尉感情可好。”
长公主冷笑道：“既然她这么关心驸马，那你去跟驸马说一声，让他过去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殿下，这，”青娘面露迟疑，觉得不妥。
“去。”长公主命令道。
“是。”青娘告退。
青娘离开后，长公主嘲笑着道，“你看见了吗，他刚才还在为她求情，你说可笑不可笑。”她冷冷嘲笑，连雪静静陪着她，当她眸中笑出冰凉的泪光时，他给她递上一块干净洁白的帕子。
她侧过了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当她抬手擦去一边脸上的泪时，另一边脸上传来轻柔的触感，他用帕子给她轻擦着泪。帕上沾染着点点莲香，淡淡的，就和他身上的香味一样，无声无息地抚慰着她。
当脸上的泪痕被擦干后，长公主转过脸，似自说自话道，“这么晚了，不知道城门关了没有，你还要回山庄，”
“我留下。”连雪温和地回道。
长公主怔了一下，从他那双温和的眸中看到了他对自己的关心，嘴唇翕动了一下，似想问什么又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移开了视线，再次看向他时露出笑意让他放心，“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又道，“既然来了那你就多住几日吧。”
连雪轻轻点头。
青娘回来时，长公主已经让人带连雪去歇息了，青娘回禀说没有找到魏舟这位驸马。
“看来不用咱们提醒，他自己已经过去了。”长公主冷笑道。
“奴婢去那儿找过了，也没人。”青娘回道。
“不用管他了，从今以后，别让他再进我这个院子！”长公主厌恶蹙眉，冷静了一下后又对青娘吩咐了一声，让青娘安排两个心腹监视谢柔的一举一动。
“殿下不该留下她。”青娘恳切规劝道。
“此事不必再提。”长公主缓和了一点语气，“我留下她，自有我的用意。”
“是，奴婢知道了。”青娘又提醒了一句，“但殿下也要多加小心。”
长公主嗯了一声，让青娘先去办她交代的事。
青娘告退后，她将握着的手心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块长命锁，锁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寿字。她轻轻抚摸着那个寿字，眉眼间满是温柔，“寿儿，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
一道人影在假山投下的阴影中独行着，慢慢走到了秋千那儿，在秋千旁停住，看着空荡的秋千板，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他伸手轻推了一下秋千。
秋千往前晃动一下，往后晃动一下，晃动了几下就不动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秋千，不禁叹息。
“是，舟哥哥吗……”一道怯懦的声音传过来。
魏舟转过身，隔着一丈左右的距离，看着那道纤细的人影，无话可说。
“之前的事都是柔儿不好，柔儿再也不敢了，”谢柔怯怯地说着，低着头慢慢朝他走来，“日后柔儿一定好好服侍殿下，报答殿下的收留之恩。”说到这儿她刚好停在魏舟面前，抬起眸，水汪汪地看向他，“你可还怪柔儿？”
“寿儿—”
魏舟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谢柔忽然捂住脑袋，“我的头好疼……”她忽然晕过去，倒在了魏舟身上。
当魏舟抱着她找到人，让人去请大夫时，青娘过来了，让人将谢柔送回去了。
青娘准备告退时，魏舟叫住她，问道，“殿下，”他顿了一下，“可好？”
“殿下已经歇下了。”青娘答完便告退了。
魏舟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过身，缓缓往自己的住处去了。
……
翌日早上，沈绵就悄悄来了公主府附近，坐在一个小摊边，慢慢吃着豆腐羹。
她也不是想多管闲事，但毕竟长公主买了她的糕点，还给了她那么多钱，是潜在的优秀客户，要是这中间有什么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她也该出点力才是，毕竟每年都有那么多节日，要是有长公主这样的稳定客户，那就不愁没有销路了。
过了会儿，又有一辆马车过来。
那马车停在离大门几十米远的位置，马车里的人悄悄拨开帘子往大门那儿看。
看了好一会儿，马车里的人还是没做好决定，继续观望。
“殿下。”突然听见人说话把李舒吓了一跳，待他看到是沈绵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又看她手上还端着个碗，又往她碗里瞧了瞧，好奇她在吃什么。沈绵往大门那儿看了看，问道，“殿下是来看长公主的？”
话音刚落，李舒就抬手嘘了一声，然后下了马车将她招呼到旁边说话，声音也压得很低，跟做贼似的。
“我本来是想来探探那孤女的真假，但姑姑肯定不想让别人插手这件事，我要是进去的话，说不定会挨骂。”
沈绵接道，“但殿下又放心不下，所以还是要过来看看。”
李舒向她投去一个“还是你懂我”的眼神，又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因为我也不放心，那谢娘子看起来怪怪的。”沈绵回道。
“哪里怪？”李舒询问道。
“一个本来不该出现的死人突然变成一个大活人出现了，这还不够怪吗。”沈绵舀了一勺豆腐羹，边吃边道，“要是那谢娘子没有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那我目前只想得到两种可能性。”
“你说。”李舒示意她继续往下讲。
“要么是五年前人没有掉下悬崖，是假死。”沈绵看了看四周，幽幽道，“要么现在回来的这个谢娘子，是披着人皮的鬼。”
听到最后这句话，李舒感觉后背一凉，鸡皮疙瘩都跟着起来了，不禁吞咽了一下喉咙。
沈绵又幽幽问上一句，“殿下还记得那只画皮妖吗？”
李舒后背更凉了，低头凑近过去，小声道，“你是说那是只画皮鬼？”
“有这种可能。”沈绵分析道，“要是五年前是有人暗中设计好的，假死的可能性也很大。”
李舒自己沉思了会儿，便有主意了，“查案这种事子兰最擅长了，等会儿我就去找他，”
“找我干什么？”
李舒又被突然的说话声吓了一跳，还是在背后，受到的惊吓更大，他回头一看，看到皇甫瑾，眼神都亮了，“找你查案。”
沈绵站在李舒对面，听到声音前就看到他了。皇甫瑾看了一眼她手上端的豆腐羹，戏谑了一句，“饿着肚子就来查案了？”
“那你查到了什么？”沈绵问道。
李舒也期待地看着他。
皇甫瑾轻描淡写的道：“没查出什么。”
“连你也查不出来？”李舒有点诧异。
皇甫瑾意味深长的道，“一个凭空出现的人，本就是孤女，无父无母，要查出点东西总要花费点时间。”
“你说她会不会是，”李舒压低声音幽幽道，“披着人皮的鬼？”
“这倒是有意思了。”皇甫瑾摸了摸下巴，露出一点耐人寻味的神色。
“什么有意思，她要真是画皮鬼，那姑姑不就危险了。”李舒担心道。
“她既然处心积虑地找上门来，不如先看看她有什么目的。”皇甫瑾看向前方的大门，勾起的唇角浸染了几分冷意。
“她的目的不就是姑姑吗？”李舒道。
沈绵也觉得对方就是冲着长公主来的。
“不行，我得亲自去会会她。”李舒壮起胆子朝大门走了过去，走了几步，脚步就停下了。
沈绵以为他打退堂鼓了，下一刻就看到他健步如飞地冲过去，路见不平一声吼：
“你给我站住！”
魏舟看到李舒冲过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还没开口，就被一把揪住衣领。
一旁的仆从都惊呆了，也不敢上手去拉，只能口头劝说。
“是不是你把人找来的？”李舒质问道。
魏舟回道：“不是。”
李舒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会儿，放开了他，转过身后又侧了他一眼，“跟我来。”
魏舟整理了一下衣领，跟着过去了。
沈绵见李舒带着人回来了，悄悄问皇甫瑾道，“我要不要回避一下？”话刚问完，人就到了跟前。
“把你知道的都说了。”李舒用命令的口吻道。
魏舟的目光从皇甫瑾脸上扫到沈绵这位陌生人脸上，她主动道，“我回避。”说完就端着空碗走了。
“快说。”李舒催促道。
“殿下想让我说什么？”魏舟道。
“就从昨晚宴会结束后开始说吧。”李舒道。
“即便殿下不拿我当长辈，我也不归殿下审问。我还有事，告辞。”魏舟转身要走，被李舒拦住。
“都尉既然有事，便先去忙吧。”皇甫瑾看了一眼李舒，传递了一下眼色，李舒让开，让他走了。
魏舟骑马离开后，皇甫瑾打了个手势，就有人悄悄跟了上去。
当沈绵又端着一碗豆腐羹过来时，皇甫瑾又戏谑了一句，“还没吃饱？”
“吃豆腐不长胖。”沈绵一本正经的回道。
“你胖吗？”李舒正儿八经地打量了她一下。
“肯定比你们两个大老爷们轻。”沈绵道。
皇甫瑾和李舒相视一眼。
“不用互相羡慕，身材都挺好的。”沈绵开解道。
李舒轻咳一声，说回正事，“接下来该怎么办？”
“殿下不是要亲自去会会吗。”皇甫瑾道。
“那你跟我一块去。”李舒道。
“我也有事。”皇甫瑾又叮嘱了一句，“殿下可别跟人打起来了。”
“我不打女人。”李舒道。
李舒又看向沈绵，用眼神问她要不要一块去？
“我在精神上支持殿下。”她做了个加油的动作，然后端着碗走了，皇甫瑾也转身走了。
沈绵坐在小摊边又吃完一碗豆腐羹，才看见李舒迈出脚步。她又坐了会儿，看到李舒进去后，去找了个能坐的地，从小挎包里掏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
这边青娘领着李舒去见长公主的路上，李舒打听起谢柔的事，青娘回答说人已经在府里住下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舒一诧，“是姑姑让她住下的？”青娘点了点头，李舒不解，询问缘由，青娘只答了一句，长公主有自己的考量。
见到长公主后，李舒先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心情，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候了一句，“姑姑，你没事吧？”
一句话就把长公主问恼了，“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李舒憨厚地笑了笑。
长公主看他那傻笑的样子，也笑了一下，道，“有什么事就说吧，是不是又闯祸了，要我帮你去向陛下说情？”
“我这些日子可用功了，就在府里读书练字，都读了这么厚一摞书了，”李舒说着用手比划出一个夸张的高度，又夸张道，“字都练了好几万张了，我这手都快练成鸡爪了。”说着他做了个鸡爪的样子。
长公主忍俊不禁，伸手轻戳了一下他的脑袋，“就你惯会胡说八道，把小十一他们也带坏了。”
“小十一精着呢，长大后肯定比我有出息。”李舒又观察了一下长公主的心情，悄悄问道，“姑姑，你确定她真是谢家那孤女吗？”
长公主神色一变，语气也变得冷漠，“这件事跟你无关，我自会处理。”
“姑姑，”李舒刚喊了一声，长公主便道，“你回去吧。”
“那孤女出现得蹊跷，姑姑小心些。”
当李舒行礼告退，长公主又喊了他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小九，你日后若是有了喜欢的女子，要主动点，别让人家姑娘空等。”
李舒点了点头。
当青娘送李舒离开时，李舒跟她说了一堆好话，想让她把谢柔带过来让他见一面，他要问对方几个问题。
送到门口时，青娘也没答应他。
“要不你帮我把她约出来？”李舒又出了个好主意。
青娘向他行礼告退，转身回去了。
出来后，李舒四处瞧了瞧，瞧见沈绵在看书，他悄悄靠近过去，准备绕到她身后，看她在看什么书，结果刚靠近她三尺之内，就被她一书戳了过来，用的正是那剑谱上的一招。
李舒啊地惨叫一声，弯腰捂住了肚子。
“殿下，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有人要偷袭我。”沈绵扶着他坐下，关心道，“没事吧？”李舒摆了摆手，捂着肚子道，“没事。”缓了缓后才把一个重要消息悄悄透露给她。
谢柔在府里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