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双生（一）
一场危机悄然结束，长安城里的人仿佛做了一场漆黑的梦，梦醒后便忘了梦中的那片黑暗，照常过日子。
只有少数没有被卷入的人还记得那场黑暗，韩晟和薛秀便在其中。
那对木镯发出的光芒保护了两人，也保护了薛秀腹中的胎儿。
府里的其他人得救后，都不记得发生了何事，和其它府里的情况一样，一觉睡醒后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第二天韩晟在宫中遇到皇甫瑾时，询问昨晚发生的事，皇甫瑾表示说来话长，让他去买两坛好酒，再备些好菜，听自己慢慢道来。
虽然危机解除了，但谢柔背后的人还是没有半点线索，除了沈绵捡到的那个小木人。
不过几天后，许垚来给沈绵报个了信，孙少监出关了。
自从那天早上回来后，孙少监便一直在闭关，七日后方才出关。
于是沈绵将消息传给了皇甫瑾，然后皇甫瑾让杜安去司天台把人请来了茶楼，问了几个问题，便让杜安把人送回去了。
之后两人碰面时，沈绵问起孙少监，皇甫瑾将对方那晚的行踪告诉了她。
那晚出城后，是孙少监带着长公主找到了那处庄子，而庄子的位置是他通过谢柔得知的。
到庄子门外时，长公主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立刻冲了进去，孙少监也跟了进去。
里面雾气弥漫，孙少监听到了长公主的呼救声，连忙往那个方向赶去，不料困于迷雾当中，等天亮后，迷阵才散，他才得以脱身。
被困阵中时，他被妖物所伤，中了妖毒，需闭关祛毒。
出关后得知长公主平安，他也便放心了。
虽然从孙少监这儿也没得到幕后之人的线索，但皇甫瑾推测这人已经潜入长安城中了，就看狐狸尾巴什么时候会露出来了。
……
这日天气放晴，沈绵牵着狗子提着一个竹篮出门了。
在坊门那儿遇到了秦娘子，对方悄悄跟她说起长公主和离一事，感叹连公主也挑不到称心的如意郎君，这女子要想嫁个好郎君当真是不容易。沈绵附和点头，也感叹千金难买有情郎。
这话像是说到了秦娘子的心坎上，她不禁叹了口气。
沈绵见状，心想自己是不是说中了对方的伤心事？
秦娘子又问了问她最近生意如何，家长里短地聊了会儿后便告辞了。
沈绵牵着狗子去城郊的路上，思考起这样一个问题：
秦娘子成婚了吗？
之前她看对方的岁数，说不定儿子都成婚了，女儿都出嫁了，不过她方才看秦娘子的反应，倒像是有个忘不掉的意难平，说不定一直都单着……她想了会儿就不想了，毕竟是人家的隐私，她在心里八卦一下就好了。
到了郊外，沈绵放了狗子去自由奔跑，然后往山上去了。
到了山庄门外，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包点心放在地上，然后轻轻敲响山庄大门，敲完门后便转身走了。
过了会儿，大门打开，小鱼见没人，正觉得奇怪，低头一看地上放的那包点心，忙看了看四周，却没看到人。
他把点心拿起来，看到上面还有张字条。他解开系着点心的绳子，拿出那张字条，打开后看到上面写道：
这是柿子糕，有一点点酸，要是觉得酸的话就吃颗蜜饯。（结尾处画了一个笑脸。）
小鱼看着那个温馨的笑脸，也不禁笑了。他将字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拿着柿子糕进去了，又对站在屋檐上的一只小麻雀道，“下次人来了，你就去告诉我一声。”
下山的路上，沈绵看到青石板旁边钻出来的小蘑菇，蹲下身看了看，然后将目光投进林子里面，又看了看手上的空篮子，想着来都来了，不如采点蘑菇回去，说不定还能煮个鲜美的菌子锅。
这几日雨水充沛，各种各样的蘑菇都长出来了，红的白的黄的黑的……鲜艳的朴素的应有尽有。
沈绵不采鲜艳的，专挑朴素的，长得奇形怪状的也不采，长得太小的看起来还是菌子儿的也不采，专挑个头中等的，长得太大的估计就老了。
林子里的蘑菇又多又丰富，估计平日里也没人来采，蘑菇一长就是一窝，简直是采蘑菇人的天堂~
认识的她就多采，不太认识的她就少采，到时候去寺里找普智师父鉴定一下。她一路采一路看，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林子深处。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奶香味，还挺好闻的，于是她循着香味找过去，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下面找到了香味的来源。
那是一窝奶白奶白的蘑菇，个头圆滚滚的，看起来十分……肥美。
虽然外表看起来人畜无害，闻着奶香味也很足，但她也没见过这种蘑菇，谨慎起见，还是不采为好。
不过看着实在肥美，而且味道还这么好闻……就采一个应该没事吧。
她朝那窝奶白小蘑菇伸出手，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落在了岩石上。
“别碰。”
她立刻收回手，抬头就看到了小白。
“有毒啊？”沈绵悄悄问道。
“你可以试试。”小白那略带冷淡的少年嗓音自带一种说服力。
沈绵还是不试了，又看了看篮子里面，采的也差不多了，够煮一锅菌子汤了。
一人一猫往回走时，小白那条雪白的猫尾优雅地扬了一下，一颗小石子朝那窝奶白小蘑菇飞去，沈绵听见身后噗地一声响，回头看去，只见岩石下面升起一团奶白的粉雾，都是那些奶白小蘑菇喷出来的。
沈绵回过头时，小白已经走到前头去了，她抱着篮子小跑着跟上来，虚心请教道，“那是什么？”
“你去问那家伙吧。”小白道。
那家伙……沈绵想了一下，难道是指美人老板？
“你怎么在这儿？”她换了个话题道。
“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的。”小白道。
“……”
真是只傲娇咪。
沈绵心说。
“那你是来找谁的？”她顺着话问道。
“不找谁。”小白又吐槽了一下，“你怎么什么东西都吃。”
“……”
沈绵一脸认真地纠正道：“我这叫不挑食。”
小白打了个哈欠，像是没听进去。
从林子里出来后，小白便转身走了，雪白的尾巴优雅地在林间摆动了一下，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沈绵提着一篮子的蘑菇，欣欣然地下了山。
狗子朝她跑过来时，有人朝她挥了挥手。
沈绵定睛一看，那不是雪牙吗。
雪牙是李舒养的狗子，浑身雪白，一丝杂毛都没有。
沈绵一眼就认出来了，再定睛一看，跟她挥手的人正是李舒。
李舒牵着雪牙过来后，看到沈绵手上提的篮子，好奇往里看了看，问道，“这些都是菌子吗？”
长安人把蘑菇都叫菌子，也是一道山珍野味。
沈绵点点头。
“能吃吗？”李舒又问道。
沈绵点点头。
“没毒吧？”李舒又问道。
“殿下有带银针吗？”沈绵道。
李舒摇了摇头。
“殿下吃过菌子锅吗？”沈绵又问道。
李舒摇了摇头，露出一脸感兴趣的神色。
“我准备菌子，殿下随便准备点肉和菜就好了，到时候叫上皇甫将军和崔郎君一块来吃。”
两人一拍即合，对这菌子锅都充满了期待。
回来后，沈绵便去了厨房，先把自己认识的蘑菇挑出来放到木盆里，把不太认识的种类各拿出一个放回篮子里，然后提着篮子去了白马寺。
经过普智师父的鉴定，篮子里的蘑菇都可以吃。
沈绵打算回去后就把这几种蘑菇的样子画下来，整理出一本菌子使用指南。
她本来想邀一尘一块去吃菌子锅，但一尘不在寺里，跟着方丈外出参加禅会去了，只能等下次了。
从寺里回来时，李舒已经派人把肉和菜送过来了。
羊肉片得薄厚均匀，菜洗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
沈绵打开门，让人把菜和肉都放进厨房后，她便开始准备菌子锅，然后发现自己少了一样熬汤的食材。
她想了想决定用鸡汤，然后又出门去买了只鸡回来。
把鸡放进罐子里，加上清水，放上姜块和红枣，再放到炉上慢慢熬着，在此期间她将菌子洗净切好，再把萝卜切好，把蔬菜分别装好，接下来只要等着鸡汤熬好，菌子下锅就行了。
准备工作都做完后，她去门口看了看，见人还没过来，便回厨房看着鸡汤去了。
当罐子里的鸡汤煮得翻滚时，大门被敲响了。
沈绵忙过去开门，打开门一看，只来了李舒一个人。
“子兰有公务在身，来不了，子俊也有公务。”李舒露出歉意的笑容。
“殿下来也是一样的。”沈绵招呼他进来，让他先在院子里坐会儿，然后去屋里倒了杯茶端过来给他，“殿下先喝茶，我去看看汤熬好了没有。”
“我也去。”李舒跟着来厨房后，和沈绵一块看着熬汤的炉子。
沈绵又问起长安美人榜，李舒便接着给她讲。
讲得有点口干，李舒去喝了口茶，回来后和沈绵一块把肉和菜端到院子里摆到桌上，再把暖锅放到桌子中央。
鸡汤熬好后，沈绵先用纱布过滤出浓白的鸡汤，鸡肉和鸡骨头就留着给狗子当晚饭。她将鸡汤从厨房端过来时，李舒一路跟随，本来他要端，但被沈绵以他是客人的理由婉拒了。
将热腾腾的鸡汤小心地倒进锅里，沈绵再把菌子放进去，再煮上半个钟头就能吃了。
等待期间，李舒先去鸡舍前转悠了会儿，然后去菜圃那儿转悠会儿，又去看了看狗子，回来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忍不住想尝一口汤，被沈绵制止。
“殿下想不想听个故事？”
听到故事两个字，李舒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沈绵又把凳子搬远些，李舒也把凳子搬了过来。
她清了清嗓子，说出开篇最经典的两个字，“从前……”
她将小美人鱼的故事娓娓道来，李舒全神贯注地听着。
“……为了将自己的尾巴变成人类的双腿，小美人鱼喝下了巫婆给的药水，作为交换，巫婆拿走了她美妙的歌声，她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变成了人，却再也无法开口说话。”
“她如愿留在了王子身边，却无法告诉王子是她救了他，而王子一直惦记着他睁开眼睛时看到的那位美丽的姑娘，误以为对方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后来王子见到了邻国的公主，发现她就是救了自己的人，当即宣布要与她成婚，而小美人鱼因为喝了巫婆给的药水，无法开口说出真相，若是王子娶了别人，她就会变成泡沫消散。”
“在王子和公主成婚的前一天晚上，小美人鱼的姐姐们找到了她，交给了她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是她的姐姐用自己的头发与巫婆交换来的，只要她把这把匕首刺进王子的胸口，那她就能重新变回美人鱼，回到大海里。”
说到这儿沈绵忽然不说了。
“后来呢？”李舒忍不住问道。
“这个故事有两个结局，一个是她用那把匕首杀死了王子，重新变回美人鱼，回到了海里，另一个是她没有杀死王子，选择变成泡沫消失了。”沈绵问道，“要是殿下的话，会怎么选？”
李舒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眉头不知不觉间皱紧了，忽而眉头一展便有了结论，“我看罪魁祸首是那个巫婆，她要是不把药水给小美人鱼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即便没有巫婆，小美人鱼也一定要去见王子的。”沈绵轻叹，“就像飞蛾扑火，只要火在那儿，对飞蛾来说就是致命诱惑，无论如何都要飞过去。”
李舒陷入沉思，闻到飘来的香味，神色一振，“能吃了吗？”
两人过去看了看，越靠近香味越诱人，连沈绵都忍不住想尝一口，但她感觉还没到半个钟头，从李舒手里拿走正要舀汤的勺子，把他拉走，继续给他讲故事。
这次讲了一个欢快的故事，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故事讲完后，沈绵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保险起见，她又给李舒讲了一个故事。
等到她终于点头后，李舒迫不及待地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倒进碗里，还是秉持着君子风度，让给沈绵先喝，再给自己舀了一碗。
一口喝下去，两人露出同款星星眼，一副好喝得要融化掉的表情。
这么好喝的汤，要是美人老板也在就好了……
沈绵心想。
这么好喝的汤，明天让府里的厨子也照着做……
李舒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