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双生(十八)

    一天傍晚,妹妹从园中经过时,无意间看见了在假山那儿看到了姐姐,准备过去时又停住了脚步。

    姐姐也看见了妹妹,但装作没看见。

    妹妹一开始的惊愕过后,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看了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成亲了。”

    “如果当初我没有生病的话,你会怎么选?

    假山那儿的另一个人沉默着,没有给出答案。

    姐姐失望地转身走了。

    第二天当姐姐去看妹妹时,妹妹还是和之前一样,对昨天看到的事一个字也没提,对她也毫无芥蒂,还让她帮忙选料子,要给夫君做一件披风。

    姐姐不知道妹妹是怎么想的,妹妹明明看到两人抱在一块了,是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在试探她,还是变着法地提醒她,还是……她不知道,妹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跟她对质,为什么不跟她大吵一架,为什么要装作若无其事!

    而妹妹也没有去找夫君对质半个字,两人还是和之前一样和睦。

    或许是出于对妹妹的愧疚,妹夫也开始刻意避开姐姐,避免单独碰面,避免眼神接触,就像是在避嫌一样。

    姐姐看着两人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过日子,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儿猜来猜去,为此烦心,简直就像个笑话一样。

    于是有一天姐姐跟妹妹摊牌了,问她那天是不是看见了,妹妹一开始否认,在姐姐的逼问下,妹妹承认了。

    当妹妹承认的那一刻,姐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就像是报复的快感一样,当快感逝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不安和内疚,她怎么能对妹妹做这种事,她怎么配当一个姐姐……那一瞬间悔恨将她的内心占据,她想向妹妹道歉,想祈求妹妹的原谅,但妹妹接下来说的话,却将那股悔恨推进了深渊。

    妹妹安慰她,说不怪她,其实之前看得出,夫君喜欢她更多一些,而且她是姐姐,本就该她先出嫁,若不是她生病了,现在该自己叫姐夫才是,所以她不必自责,不是她的错,要是她愿意的话,可以一直在府里住下去。

    姐姐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当晚,姐姐让人把妹妹叫了过来,之后“妹妹”从姐姐屋里离开了。

    翌日早上,妹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姐姐的床上,身上的衣裳也换成了姐姐的。

    当妹妹回来时,看到姐姐穿着自己的衣裳从屋里出来了。

    但妹妹还是什么都没做,没有生气也没有崩溃,也没有质问半个字。

    姐姐便对妹妹说,从此以后她是妹妹,妹妹便是她。

    妹妹一开始觉得错愕,回过神后沉默片刻,便点头答应了。

    姐姐却生气了,质问她为什么要同意,是可怜自己吗!

    妹妹摇了摇头,却不说原因。

    “那我要是叫你去死的话,你是不是也会答应?”

    妹妹低头沉默,然后点了点头。

    姐姐冷笑了一声,一股从未察觉过的恨意忽然席卷上来,“当初进宫的为什么不是你?”

    妹妹低着头,刚张了一下唇,姐姐转过身冷冷说道,“我不想再看见你那张脸,要是你从来没出生就好了。”

    当天妹妹便作为姐姐回了娘家,而姐姐则取代妹妹成为府里的女主人。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妹妹的夫君找到了妹妹。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留在府里的是姐姐,虽然他不知道妹妹为何会同意这样的安排,但也没有揭穿,可他是妹妹的夫君,不能一直都陪着姐姐演戏,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他要妹妹今日便同他回去,他也会跟姐姐说清楚,这样对三人都好。

    妹妹却不同意,若是当初姐姐没有生病的话,出嫁的本该是姐姐,现在她要将这桩婚事还给姐姐。

    两人争执起来,争执中妹妹忽然昏了过去。

    当妹妹再次醒来时,他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她有身孕了。他也得知她自从回来后,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总说自己不饿,所以脉象有点虚,要好好调理才行。

    在他的耐心开导下,妹妹同意跟他回去,只要他同意让姐姐留下,也不能把她有身孕的消息告诉姐姐,等过些日子再说。

    当两人回来后,姐姐已经回了自己原先的住处,但不见两人。

    之后姐姐没有再出过门,也不准两人进她的院子。

    偶尔深夜的时候,会有一道清丽的魅影在园中散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妹妹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

    到了生产那天晚上,当妹妹生下孩子后,一群乌鸦飞进屋中,当鸦群离开后,孩子也不见了。

    当所有人都去找孩子时,姐姐来了。

    妹妹虚弱地躺在床上,看到姐姐依然露出苍白而欣慰的笑容。

    姐姐拿出帕子,给妹妹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妹妹张口想说什么,姐姐抬指轻轻嘘了一声,眸光转向来人,扫了一眼他手中的剑。

    “动手吧。”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问道,“孩子在哪儿?”

    姐姐温柔地轻抚着妹妹的脸,道,“你把她的心给我,我就把孩子还给你。”

    他惊愕地看着她那张温柔的笑脸,“你疯了吗?”

    “舍不得吗?”姐姐俯下身,手慢慢滑到妹妹的脖子上,他神色一慌,“住手!”手上的剑也指向了她。

    姐姐低下头,贴在妹妹的心口上,闭眼倾听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不敢轻举妄动。

    “你到底是谁?”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之前的姐姐判若两人,不禁怀疑起对方的身份。

    姐姐睁开眼,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直到剑刃抵在她肩前,她抬手将剑刃往下压至心口位置,看着他的眼睛道,“杀了我。”

    “不要!”妹妹挣扎着要起身过来阻止。

    姐姐回过头,对着妹妹温柔一笑,下一刻只听嚓地一声,是剑刃刺进心口的声音。

    下一刻她的身影忽然闪至他面前,他瞪大的瞳孔猛然一缩,一只手从他心口处穿了出来,那双缩紧的瞳孔中倒映的是一张温柔的笑脸,下一刻那张脸便像纸片般掉落,一片接一片地化成了灰。

    当所有的血肉都如纸片般掉落成灰,最后只留下一具骷髅,而心口的位置却有一个窟窿,仿佛被挖去了一块。

    而那只白骨手上托着一颗温热的心脏,还在跳动着。

    当晚府中来了一位僧人,从白骨手中拿走那颗心脏时,白骨成灰。

    僧人再将心脏安回了他心口处的窟窿中,心跳的声音再次响起。

    后来妹妹生下的那对孩子长成了一对亭亭玉立的姐妹,两人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

    命运的轮回继续上演,仿佛一条循环的锁链,怎样也斩不断。

    在一次次的循环中,她成了一个怪物,因为她的心没了,所以需要别人的心来补,而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还是一个人。

    当她的秘密被父亲发现后,父亲便将她关起来了。

    她便告诉了父亲一个秘密,要是她不吃人心的话,她和琳琅都会死。

    父亲不信,直到一天晚上琳琅突发心疾,心口疼痛不已,大夫也束手无策。

    最后父亲妥协了,帮她隐瞒住这个秘密,成了她的帮凶。

    后来府里来了一位僧人讨了杯茶喝,一杯茶喝完,僧人便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话:

    解铃还须系铃人。

    ……

    当琳琅从那双眼睛的漩涡深处回来时,久久不能回神。

    “现在,你明白了吗?”璎珞轻轻拿起她的手,将匕首抵到她心口上,“这颗心,你该还给我了。”

    琳琅低头沉默半晌,缓缓抬起头,笑着看着她,眼中有泪光闪烁,“我们是生生世世的姐妹,对吗?”

    “生生世世的姐妹……”璎珞伸手在她手上戴的那只翠玉镯子上轻抚了一下,两只玉镯轻轻碰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

    那只镯子碎了,她松开手,碎成几截的玉镯叮咚掉在地上。

    “你知道当初我是怎样把心换给你的吗?”她握着琳琅的手,在心口上缓缓往下划了一刀,“他找了一名术士,术士用他的这把匕首刨开了我的心口,把心取了出来,给你换上。”

    “那和尚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妹妹,你说谁才是系铃人,谁又是解铃人?”

    两人看着彼此,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好,我还给你。”

    她松开手,她举起那把锋利的匕首。

    雪亮的刀光正要落下,从楼上传来一声“住手!”

    林木从楼上一跃而下,赶过来阻拦她,下一刻几只小纸人突然贴到他身上,他便动不了了,下一刻纸人变成了管家和府里下人的模样,这些人分别抓住他的四肢和躯干,让他动弹不得。

    “不是让你在房间乖乖等我吗,”璎珞走过去,伸手在他胸口轻轻一点,指尖沾染了一点鲜红,“你看,伤口都裂开了。”

    为了挣脱那只纸人的束缚,林木也顾不得伤口了。

    “你快把匕首放下,别做傻事。”他焦急对琳琅道。

    璎珞露出一丝落寞的笑意,“你总是会选择她。”

    林木的瞳孔骤然一缩,一只手贯穿他的伤口,抓住了他那颗跳动的心脏,“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我还是选她?”

    林木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你,不是,琳琅。”

    她猛然抽出手,手上抓着一颗鲜红跳动的心脏。

    林木吐出一大口鲜血,脑袋栽倒下去,瞳孔定格不动。

    琳琅被珍珠和小蝶抓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挖出心脏,她心口骤然缩紧,心脏仿佛也被挖走了一样。

    璎珞托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走到她面前,“你看,漂亮吗?”

    “为什么要杀他?”琳琅嘶吼着,双眼猩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已经答应你了为什么不放过他,为什么!”

    “他还没死,你看它不是还在跳动吗,只要放回去就行了。”璎珞忽然盯住琳琅的眼睛,“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当林木那双定格的瞳孔再次转动时,他感觉到心口处心脏的跳动,抬起头时,瞳孔一紧,手中的剑下意识地就刺了过去。

    那双握着匕首的手陡然一顿,鲜血染红了衣裳,璎珞背对着他倒在地上,鲜血从她身下蔓延出来。

    他看着从她身上流淌出来的血迹,怔在了原地。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恍惚间如梦初醒,讷讷地转过头,看着那张温柔似水的脸,突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他整个人僵在当场,一股凉意如利刃般从头到脚将他贯穿。

    他明明看到是她握着匕首要杀琳琅,为什么倒在血泊里的会是琳琅!

    他捂着头,疯了似的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是你杀了她。”璎珞温柔道,“为了救我。”

    他抱着血泊中的琳琅,双手沾满了她的鲜血,祈求她别死,最后陷入绝望当中。

    “她已经死了,以后我就是琳琅了。”璎珞伸手温柔地抚住他的脸,“你从来不会认错我们,所以这次你选择了我对不对,”话音未落,那把匕首反手就刺进了她的心口。

    “你不是琳琅,”

    一只手贯穿他的胸口。

    “我是。”

    那只手用力一握,鲜血瞬间染红手腕上的玉镯。

    下一刻玉镯上出现一道蜿蜒的裂口,鲜血顺着裂缝渗了进去,在玉镯里面形成一道鲜红的裂纹。

    那只玉镯飞出门外,飞到了璘华手上。

    沈绵看着浮在他手上的玉镯,神色感慨,不曾想这结局会如此惨烈……

    下一刻周围的景象开始散去,最后两人周围空无一物,只剩那棵红豆树。

    树下站着一道倩影,是琳琅。

    “大人当初为何要救我?”

    琳琅缓缓伸出手,手腕上戴着那只翠玉镯子,轻轻拉起衣袖,露出雪白的玉臂。

    而沈绵看到那条手臂,神色一诧。

    只见那条雪白的手臂上蜿蜒着一条血红的裂痕,仿佛诅咒一般缠绕在上面。

    然后在她手臂上又出现一枚金色字符,下一刻变幻成金色符链将那条裂痕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