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赤狐（二）
沈绵觉得有点奇怪，两人之前都没见过面，怎么一见面对方的敌意就有点大，而且那敌意好像是针对他的。
小七蹲在地上，忧郁得仿佛头上都能长蘑菇了。
一尘开解道：“小七施主，你别难过，方丈说万事皆有因果，一切顺其自然。”
“她肯定很讨厌我。”小七沮丧得仿佛背景板都跟着变暗了，和两人都不在同一个图层了。
沈绵托腮思考了会儿，耐心询问道，“你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小七摇了摇头，又害羞地把头往臂弯里埋了埋，“我不敢过去跟她说话，就偷偷躲在树后看她……”他又难过得哭了，“她肯定觉得我长得不好看，所以讨厌我……”
沈绵安慰道：“你长得不丑，可能是她今天心情不太好，要不等明天她心情好点咱们再来？”
小七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满脸期待的问道，“那明天她就不会讨厌我了对不对？”
沈绵和一尘都点了点头，很难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说不。
“你身上有带钱吗？”沈绵问道。
小七伸手进怀里掏了掏，先掏出那张用油纸包着的胡饼，再掏出咬了一口的野枣，再掏出一个小袋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让两人看了一眼，脸上又露出害羞的笑容。
小袋子里面装着漂亮的小石头，五颜六色，一颗颗光滑细腻得仿佛剥壳的鸡蛋一般。
“这些石头都是你收集的吗？”沈绵好奇问道。
小七害羞点头，“是我在河边还有山上捡的，我想……”他害羞得脸都红透了，“我想送给她。”
“真好看，她肯定会喜欢的。”沈绵露出真挚的笑容。
小七受到莫大的鼓舞，充满希望地捧着那袋小石头，仿佛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样。
而沈绵基本可以肯定，他身上应该没钱。
“要不你先去我那儿住一晚，明天再来。”
小七看着小饭馆的方向，不想离开。沈绵便让一尘先回去了，她也没什么事，便留下来照看他，毕竟人生地不熟，万一碰上坏人就麻烦了。
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阿宁过去门口那儿往外看了看，见两人还没走，皱着眉头回去了。
过了会儿，阿宁又来门口看了看，然后朝两人走了过去。
看到她过来，小七紧张得脸都红了，一对上她的视线就低头，不敢再抬起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阿宁皱着眉头，眼神不善，像是将两人当成了要找麻烦的危险人员。
“他叫小七，”听到沈绵提到他的名字，小七紧张得满脸通红，沈绵继续说道，“之前重阳节，他在郊外看见了你，与你一见如故，想再见你一面，他还准备了礼物送给你。”
小七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胡饼，连忙把胡饼塞给沈绵，又手忙脚乱地掏出那袋小石头，紧张得话都不清楚，“送……送……”
“我不要。”阿宁断然拒绝。
小七刚伸出去的手一下子僵住了，整个人也仿佛僵硬了，脸上的紧张和期待一下子被那三个字击碎得片甲不留，回过神后他慌张地说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含糊话，就转过身跑了。
“方便透露一下你的名字吗？”沈绵先看了一眼他逃跑的方向再友好询问道。
“你们别再来了。”阿宁说完就转身回去了。
当沈绵赶过来时，小七正手忙脚乱地跟人道歉，逃跑途中他差点撞到人。
而差点被他撞到的人，好巧不巧，是皇甫瑾。
“你怎么在这儿？”沈绵还是第一次在西市，曲江池，杏仁坊之外的地方碰到对方，感觉有点稀奇。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小丫头，你怎么在这儿？”皇甫瑾看向低着头的小七，露出一点感兴趣的神色。
“我这是在助人为乐。”沈绵理直气壮地回道。
“迷路了？”皇甫瑾随口问了一句。
小七摇了摇头，紧张道，“我……我……”
“他来城里找人，身上又没带钱，幸好遇上了我，要不然今晚就要露宿街头了。”沈绵解释道。
“我那儿宽敞，不如让他住我那儿。”皇甫瑾面带笑容道。
小七错愕地抬起头，又害羞地低下头道：“不……不用…”
最后一个了字还没说出来，皇甫瑾便笑着道，“不麻烦，跟我走吧。”
小七求助地看向沈绵，仿佛将她当成了救命稻草。
“时间还早，就去看看吧。”她也有点好奇他到底住在哪儿。
路上，皇甫瑾随口提起昨晚的事。
昨晚他在院子里饮酒赏月，忽然闻到一股香味就睡着了，还做了一场美梦。
“你有空的话就去看看燕燕吧。”
皇甫瑾看了一眼她那张真诚的小脸，道：“燕燕对我，也不是无话不说的。”沈绵转头看见他落寞的神色，道，“你要是想听的话，我可以给你讲个故事，不过你不能问故事里的人都是谁，你要把它当成一个故事听。”
“行。”皇甫瑾答应道。
于是沈绵便用上了最经典的开场白：
“从前……”
小七也渐渐听入了迷。
她将琳琅的故事讲成了一个童话故事。
故事里没有王子，最后的结局也不是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故事里有两位公主，被魔王欺骗堕入黑暗的黑暗公主，想要拯救姐姐的光明公主，最后的结局是两位公主齐心协力击败了魔王，从此不再有黑暗公主和光明公主，在王国里诞生的公主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当故事讲完，三人也走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两边栽种着桂花树，周围很安静，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这儿的地价应该不便宜。
她心想。
三人沿着巷子慢慢走着，最后停在了一座宅子门外。
皇甫瑾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绵进去后，小七才跟着进来。
她环顾一圈，感觉院子要比她那儿大一点，不过院子里除了一张桌子和一棵树，便没有别的摆设了，所以看起来要更空旷一些。
“要不要参观一下？”皇甫瑾道。
沈绵点头。
“这是我住的屋子。”他推开门让到一边，沈绵往屋里瞅了瞅，小七跟在她身后也有点好奇地往屋里瞄了瞄。
屋里飘散着一缕似花香的冷香，里面陈设简洁雅致。
跟沈绵想象中的有点不同，她想象中会更华丽一点。
“要进去看看吗？”皇甫瑾笑着道。
她礼貌地婉拒了。
“你就住这屋吧。”皇甫瑾推开右边屋子的房门道。
小七又紧张起来，“我……”
“我那儿也有一间空屋，就让他住我那儿吧。”沈绵道。
小七顿时松了口气。
皇甫瑾看向她，露出一点耐人寻味的神色，不过也没再说什么。
“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去忙吧。”参观完后沈绵带着小七准备告辞，皇甫瑾道，“来都来了，总该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你下午没事吗？”沈绵关心问了一句。
皇甫瑾笑道：“没事。”
“……”
沈绵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皇甫瑾将两人留在家里，他出门后，沈绵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小七跟在她身后转了一圈，然后两人停在了那棵树面前。
她研究了会儿，觉得像是桃树，不过现在枝上光秃秃的，不好判断到底是不是桃树，等来年春天就能知道了。
然后两人又转悠去了后边的厨房，沈绵对厨房里的菜比较感兴趣。
然而厨房里什么都没有，连片菜叶子都没见到。
而且连米缸都没有，估计一顿饭都没做过。
她心想。
一日三餐要不是吃工作餐，要么就是下馆子，再买点小酒喝喝，点个小曲听听……难怪每个月的俸禄都能花完。
当皇甫瑾提着食盒回来时，两人都坐在院子里。
一看到他，小七就把头低下去了。
沈绵原先以为他只是在女孩子面前容易害羞紧张，现在看来不分男女，只要是陌生人就会紧张，不敢对视。
“又让你破费了。”沈绵说了句客套话。
皇甫瑾露出一点古怪的神色，然后见她伸手进小挎包，在里面掏了掏，掏出一颗葡萄递过来给他。
小七看着那颗紫水晶一样的葡萄，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句，“好香……”说完就脸红地低下了头。
皇甫瑾伸手从她手上拿起那颗葡萄，然后将食盒递到她手上，笑道，“下次请我吃饭吧。”
沈绵灵机一动，“明天你有空吗？”
“明天中午我有空。”皇甫瑾回道。
当沈绵打开食盒时，小七闻了一下，有点好奇地看向她从食盒里端出来的菜。当所有的菜都摆在桌上后，他好奇又迷惑地看着这些菜，出于本能地想凑近闻一闻，又害羞地克制了这种本能。
当沈绵把筷子递给他时，小七迷惑的表情告诉她，他不会用筷子。她便把那盘点心放到他面前，点心能用手拿着吃。
小七凑近闻了一下，本能地把盘子往外推开，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不禁满脸通红，慌忙解释道，“我……我不饿……”
“酒喝吗？”皇甫瑾拿起酒壶道。
小七慌张地摇了摇头。
“你从哪儿来的？”皇甫瑾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随口问道。
小七紧张得口齿不清，手心都出汗了。
“家里还有哪些人？”皇甫瑾又随口问了一句。
小七紧张地回道：“家……家里……就我一个人……”
皇甫瑾喝了口酒，眸光微微扫过他低垂的脸，笑道：“我又不是在审问你，这么紧张干嘛。”
被人说破紧张，小七就更紧张了。
“你快吃菜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沈绵打了个岔。
皇甫瑾就不再随口问什么了，拿起筷子吃菜。
“我……”小七忽然起身道，“我还有事。”说完他就转身匆匆走了。
“你去哪儿？”沈绵拿着筷子追上去道。
“我……我回去了……”小七低着头道。
“你一个人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万一碰到坏人了怎么办，你等我会儿。”沈绵回去捡了两盘菜装进食盒里，给皇甫瑾留了两盘下酒菜，对他道，“我先回去了，明天中午别忘了，我请客。”
出来后，小七才松了口气，等走远后才问沈绵道，“那是你朋友吗？”她点了点头，道，“他人不坏，平时也挺大方的，对朋友都挺好的。”
听她这样说，小七才安心了一点，又问道，“那明天我该怎么办？”又沮丧道，“要不我还是回去好了……”
“那你回去了还会想来找她吗？”沈绵问道。
小七沉默了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不如先多了解她一点，譬如她有没有定亲，是不是早就定了娃娃亲，要是没有定亲的话，那就多了解一下她的兴趣爱好，譬如她喜欢吃什么，玩什么，要是她也愿意多了解你一点，那你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听沈绵这么一分析，小七又重新树立起信心。
回到杏仁坊时，沈绵想起一件事还没跟他说。
“我不是一个人住，还有阿钟，他住在右边的屋子里，你就住左边那间屋子，对了，我还养了一条狗子，名字叫闪电，还养了几只鸡。”
她一转头发现人没了，回头一看见人站在那儿不动，过来看见他一脸社恐之色，跟他说道，“阿钟人挺好的，他每天早上都会出门卖烤鸡，傍晚才回来，他烤的鸡可好吃了，明天我带你去尝尝。”
“烤鸡……”小七露出一点向往的神色。
沈绵强调道：“特别好吃。”
小七咽了一下口水，脸红地低下头。
当两人走到家门口后，沈绵从小挎包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无意间瞥见小七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疑似在擦口水。
她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想吃鸡！
“我养了七只鸡，一只老母鸡，六只小鸡崽，再过几个月就能下蛋了。”沈绵一边说道一边拿钥匙打开门，当小七看到篱笆后面的老母鸡，眼睛里一下子冒出了绿光，下一刻一声狗叫，他对着狗子龇牙，狗子颈背上的毛也都竖起来了。
双方剑拔弩张。
沈绵做了个一刀切的动作，将双方紧张的气氛切段，“闪电，这是客人。”她又转头对小七严肃地说道，“不能吃鸡。又抬手指了指鸡舍那儿，“七只，一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