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粉妆(六)

    这是谁?是我吗?我原来长这样吗?

    她努力回想自己从前的模样,可记忆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像是有人用橡皮,把她过往的人生,一点一点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名字,和一个执念:要一张完整的脸。

    如今脸好了,执念达成了,可她还剩下什么?

    她不知道。

    子时正,她敷上最后一次膏。

    这次几乎不疼了,只有些微的麻痒。膏体变灰的速度很快,洗去后,脸上脱下一层极薄几乎看不见的壳。壳下的皮肤,光洁如玉,没有一丝瑕疵。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胭脂娘子给的瓷盒。盒底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清冷瘦硬:

    “粉洗尽时,相亦空。你得了一张脸,失了一整个人生。这是你的价,莫怨。”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可连眼泪是什么感觉,她也快忘了。

    ---

    三日后,陈家大摆宴席,庆贺玉奴“病愈”。

    坊间都传,玉奴姑娘得了一种怪病,如今终于治好了。陈家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贵的药,姑娘的脸不仅好了,还比从前更美——肤若凝脂,面似皎月,真正的玉做的人儿。

    宴席那日,玉奴穿着新裁的衣裙,梳着时兴的发髻,由母亲陪着,在厅堂里见客。她举止得体,笑容温婉,可眼神总是空茫的,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客人夸她,她微笑颔首;客人问话,她简短应答。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的应答常常迟疑,像是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该说什么。

    陈夫人私下担忧,跟丈夫说:“玉奴这病,怕是伤了脑子,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陈掌柜叹气:“能保住脸就不错了。记不清就记不清吧,慢慢教,总能想起来。”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女儿,永远也想不起来了。

    宴席过半时,后巷传来消息:何娘子死了。

    说是暴毙,死在自己屋里。发现时,人已经僵了,脸色白得像刷了石灰,嘴唇却是乌黑的。屋里堆满了草药,还有几只陶罐,罐里装着白色的粉末。官府来人查了,说是误食了有毒的草药,中毒身亡。

    只有玉奴知道,那不是中毒。

    何娘子是死于“玉骨粉”的反噬。她舔食了太多粉末,粉末入体,吸干了她的精气,最后只剩一具空壳,壳下早已腐朽。

    何娘子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她丈夫在城里做木匠,闻讯赶来,哭了一场,收拾了遗物,便离开了。没人深究她的死因,就像没人深究玉奴的脸是怎么好的一样。

    坊间的传言,很快就被新的热闹取代。

    只有玉奴,在夜深人静时,会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完美的脸,心中一片空洞。

    她得了一张脸,失了一整个人生。

    这就是代价。

    她不懂,为什么胭脂娘子要帮她。若是不帮,她烂着脸活着,至少还是完整的自己。可如今脸好了,她却不是她了。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遗忘了——她连“自己”是什么,都快忘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玉奴依旧过着深闺小姐的生活,读书,绣花,偶尔见客。她学东西很快,女红、书画、琴棋,一学就会,像是这些技能本就刻在她骨子里,只是被遗忘了,如今重新拾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拾起”,是在“重装”。像给一具空壳穿上衣服,戴上首饰,摆出姿态。壳是完美的,可里头是空的。

    一年后,陈家为玉奴定了亲。

    对方是城东米铺的少东家,姓赵,家世清白,人品端正,见过玉奴一面后便念念不忘,托媒人来提亲。陈掌柜夫妇很满意,玉奴也没什么意见——她不知道“满意”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意见”该怎样提。

    成婚那日,十里红妆,热闹非凡。

    玉奴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霞帔,坐在花轿里。轿子晃晃悠悠的,她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窗,看见街边看热闹的人群,看见熟悉的坊巷,看见……烟罗巷口。

    巷子深处,那间没挂匾的铺子,门楣上的朱砂串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什么,可那念头一闪即逝,像水里的鱼,抓不住。

    花轿渐渐远去,烟罗巷被抛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玉奴放下轿帘,端正坐好。

    盖头重新遮住了脸。

    ---

    又是三年过去。

    玉奴已是赵家的少奶奶。她贤惠,温婉,持家有道,公婆喜欢,丈夫疼爱,下人也敬重。人人都说,赵家娶了个好媳妇,模样好,性子好,手艺也好——她绣的帕子,栩栩如生,在贵妇圈里很受欢迎。

    只有赵家少爷偶尔会觉得,妻子似乎……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她从不发脾气,从不抱怨,从不说“不”。她记得公婆的喜好,记得丈夫的口味,记得每个下人的名字,可那些记得,像是背下来的,而不是真的放在心上。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可眼底没有光;她哭的时候,眼泪是流的,可脸上没有悲。

    像是……一尊精致的玉像,被赋予了呼吸和动作,可内里是空的。

    赵家少爷曾试探着问她:“玉奴,你可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或者,特别想去的地方?”

    玉奴想了想,摇头:“没有。在家里就好。”

    “那……你可记得我们成婚前的事?”赵家少爷小心翼翼,“比如,你在娘家时,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玉奴又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记得了。病了之后,许多事都忘了。”

    赵家少爷便不再问。他想,或许是那场怪病伤了脑子,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忘了就忘了吧。他会对她好,把那些忘了的,都用新的记忆填满。

    可有些东西,是填不满的。

    这年立夏,槐花又开了。

    玉奴坐在窗前绣花,忽然听见外头小丫鬟在说闲话。

    “听说了吗?西街绸缎庄的陈掌柜家,又出事了!”

    “什么事?”

    “他们家那个嫁出去的女儿,赵家少奶奶,前几日回娘家,突然就……就不认人了!说是看着爹娘,像看陌生人,连自己从前住的闺房都不认得了!”

    “啊?怎么会?”

    “谁知道呢。说是当年那场怪病落下的病根,如今发作了。唉,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声音渐渐远去。

    玉奴握着针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槐花在风里簌簌地落,细碎的白,像雪,又像……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好像也有这样一个立夏,槐花落得满巷都是。她跪在一扇黑漆木门前,门楣上悬着朱砂串子,沙沙地响。

    门开了,里头有昏红的光,有冷梅混着朱砂的香,还有一个声音,清冷冷的,说:

    “粉洗尽时,相亦空。”

    她眨了眨眼,那画面便散了,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

    针尖穿过绢帛,发出极细的“嗤”声。

    一针,又一针。

    绣的是并蒂莲,花瓣层叠,莲叶田田。

    可绣着绣着,她忽然停了手。

    并蒂莲……该怎么绣来着?

    她看着绢布上未完成的图案,茫然了。

    针从指间滑落,“叮”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根针,看了很久很久。

    像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东西。

    窗外,槐花还在落。

    沙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