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阳妆(三)

    然后,她换上了自己最干净、也是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藕色夹袄——这还是多年前用客人赏的零头布自己缝的,早已褪色发白,袖口也磨薄了。她仔细洗净了脸和手,将一头枯黄却浓密的长发,梳成一个最简单的圆髻,用一根磨光的木簪固定。

    没有脂粉,没有首饰。只有腰间那包沉甸甸的铜钱,和胸口那枚贴着肌肤、微微发凉的蟠龙古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进了永昌坊泥泞的街道,朝着西市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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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罗巷比她听说的更加僻静,也更加……令人不安。

    时值午后,巷子里却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高耸的砖墙遮天蔽日,墙根堆积着不知何年的枯叶和污物,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寒风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眼。

    阿蛮裹紧了单薄的夹袄,一步步往里走。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以及某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终于,她看到了巷子尽头,那盏传说中的螺钿灯笼。

    它静静地悬在一扇黑漆木门的上方,白日里,贝壳内壁天然的虹彩幽幽流转,紫、蓝、金绿……迷离变幻,却没有丝毫温暖之感,反而像一只冷眼旁观着世间悲欢的、异类的眼睛。灯笼下,那扇门紧闭着,门前尺许见方的地面,铺着一层与周遭污浊截然不同的、湿润而洁净的白沙。

    阿蛮在巷口停顿了片刻。她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冷汗,也能感觉到胸口那枚古玉,似乎贴得更紧了些,传来一丝微弱的、近乎共鸣般的悸动。

    她不再犹豫,走上前,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没有回应。

    她等了片刻,又叩了三下。

    依旧寂静。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传闻有误,或是铺子今日不开时,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

    没有吱呀声,没有询问声。门缝后,是一片幽深的黑暗,只有墙角几点幽蓝的、跳跃不定的光晕,以及一股……复杂到令人瞬间失语的怪异气味。

    咸腥,像是深海鱼脂燃烧的味道;甜腻,是无数种胭脂水粉混合的暖香;清苦,又似某种陈年药材或檀香;还有一种……更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陈旧而空旷的气息。

    阿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咬了咬下唇,侧过身,从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巷子里那点可怜的天光和寒风彻底隔绝。

    眼前骤然一暗,随即又被那幽蓝跳动的灯火和满室流转的螺钿碎光所充斥。阿蛮花了片刻才适应这诡异的光线。她看见铺子不大,却异常高挑,四面墙壁、头顶梁柱,甚至脚下部分地面,都密密麻麻镶嵌着细碎的螺钿、彩贝、珍珠母,拼凑出各种光怪陆离的图案,在幽蓝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游走。地面铺着厚厚的、湿润的白沙,踩上去悄无声息。

    而铺子中央,那张暗沉沉的长案后,静静坐着一个身影。

    灰青色的宽大衫子,如水般流泻,几乎与身下暗沉的案木融为一体。脸上覆着半片海贝内壳打磨成的“面具”,贝壳内壁的虹彩在幽蓝光晕下迷离流转,映不出人样,只映着一团朦胧变幻的光。贝片下,只露出一道淡得近乎褪色的、灰败的唇缝。

    这便是……胭脂娘子。

    阿蛮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又如此……摄人心魄的景象。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却又奇异地被胸口那枚古玉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悸动所抵消。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长案前三步处,停下,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不伦不类、却极其认真的礼。

    “民女阿蛮,”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却努力保持着清晰,“见过娘子。”

    长案后的身影没有动。只有贝壳面具下的虹彩,无声地流转着,那“目光”仿佛落在了阿蛮的身上,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审视。

    良久,那灰败的唇缝微微开合,飘渺的声音如远海潮汐,悠悠响起:

    “永昌坊的绣娘……来此,所求为何?”

    阿蛮的心猛地一跳。对方竟一语道破她的来历!她压下惊疑,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那贝壳面具下朦胧的光晕:

    “民女……想求一盒胭脂。”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盒……能画出‘梅花妆’的胭脂。一盒……能让我像‘她’的胭脂。”

    “她?”飘渺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阿蛮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贴身佩戴的蟠龙古玉,双手奉上。古玉在她苍白的手心,泛着温润而黯淡的光泽。

    “民女不知‘她’是谁。”阿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民女自幼孤苦,身世成谜,只有这枚古玉相伴。近日见‘梅花妆’图样,心神震动,仿佛……仿佛那妆容与民女有莫大关联。民女想画此妆,想看看自己画上此妆的模样,更想……藉此妆,探寻‘她’的痕迹,明了自身的来处。”

    她看着胭脂娘子,眼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渴望与哀恳:“求娘子成全。民女愿付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飘渺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语气难辨。

    “任何代价。”阿蛮斩钉截铁。她解下腰间那包沉甸甸的铜钱,双手捧上,放在长案边缘。“这些……是民女全部积蓄。若不够,民女愿此生为娘子做牛做马,刺绣还债!”

    案上的铜钱,用旧帕子包着,鼓鼓囊囊,却在此刻这诡异华美的铺子里,显得如此寒酸可笑。

    胭脂娘子没有看那包铜钱。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阿蛮掌心那枚蟠龙古玉上,停留了许久。贝壳面具下的虹彩,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光芒也变得更加迷离变幻。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

    灰青色的衫子无声滑落。她走向铺子一侧的墙壁,伸手推开了那道暗门。

    温暖的金黄色光晕和更加馥郁复杂的香气涌出。阿蛮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调香室内的景象再次让她屏息。而与上次曹校尉所见不同,此刻调香室的中央,那只三足青铜鼎并未煨煮什么,鼎旁的多宝格上,却多了一盆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