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杏子林”的全国性共鸣

    《天龙八部》中最具冲击力的情节:

    乔峰在杏子林被揭露身世,在全国各地引发了强烈反响。

    云朔州的温家,在当地算得上体面人家。

    温老爷是举人出身,大公子是秀才,祠堂里挂着“忠孝节义”的匾额,逢年过节香火不断。

    温家小女儿单名一个“蘅”字,自幼聪慧,认得字,读过书,还会绣一手好花。

    可就是这户贴着“节义”匾额的人家,为了攀一门好亲,要把她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对方是云朔州知州的远房侄子,聘礼丰厚,媒人上门时把条件说得天花乱坠——唯独没提那男人已经有了两房妾室,还嗜赌。

    温蘅自然不肯,她最爱看书,尤其爱看知行书肆云朔州分号的书。

    什么《红楼梦》、《三国演义》、以及最近出的金庸的那些武侠小说她都看了个遍。

    如果是以前的她,她说不定就会默默忍下了,可是作为一个有思想的女子,她不愿!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反抗。

    因为她闹的太大,她爹拍碎了茶几,她兄长拽着她从祠堂里拖出去,当着一族老小的面,把她按在地上。

    族长捧着族谱,用朱砂笔把她的名字划了。

    那天夜里,温蘅只带了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本从京城捎来的《摸鱼周刊》。

    那本杂志是她托去京城贩绸缎的孟掌柜捎的,里头恰好有《天龙八部》前十回。

    她在城郊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蹲了一夜,庙门破得挡不住风,供桌上的长明灯被吹得忽明忽灭。

    她翻开书,翻到杏子林那一章,看到乔峰被全冠清当众质问身世,看到几百个丐帮弟子齐刷刷举起竹棒对着他,看到他把打狗棒往地上一插,转身走了。她忽然不哭了。

    她以前总觉得被家族除名是天塌下来了。

    可乔峰被整个中原武林驱逐,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他没有趴下,他站得笔直。

    她把书合上,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坐了很久。

    第二天天刚亮,她走到云朔州城,在城西一家绣坊里找了个绣娘的活计,管吃管住,一个月几百文钱。

    绣坊的老板娘姓孙,是个爽利人,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说叫温念乔。

    孙娘子问这名儿新鲜,有什么讲究。

    她说,从一本书里取的——那本书里有个帮主,被全天下的人赶出去,可他没趴下。

    孙娘子不太懂什么话本,只觉得这姑娘眼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头。

    她没有追问被赶出去的人到底是谁,只是多给了温念乔一床褥子,说夜里冷,多铺一层。

    温念乔在绣坊里干了两个月,手巧,人又安静,渐渐有老主顾点名要她绣的花样子。

    孙娘子逢人就夸她捡了个宝,温念乔只是笑笑,继续低头穿针。

    后来她攒够了钱,在绣坊旁边租了间小耳房,白天绣花,晚上点一盏油灯看《天龙八部》。

    她把乔峰在杏子林里那句“今日起,我与中原武林恩断义绝”用绣线绣在自己的一方帕子上——不是怨恨,是记着。

    记着这世上有人比她苦得多,可他站起来了。

    她后来把这方帕子的故事写成了一封信寄给了知行书肆。

    信的最后一句被《京都小报》的读者来信栏原样刊登出来:

    乔峰被天下人抛弃,还能站起来。我也可以。”

    还有临渊府衙门的签押房里,通判方砚庭在油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他今年四十出头,在临渊府管钱粮,一管就是十几年。

    他这人嘴笨,不会来事,更不会站队,平日里除了对账就是下户催粮,连知府大人的寿宴他都只送过一幅自己写的字。

    结果上个月知府的心腹亏空了府库好几万两白银,东窗事发,上官把黑锅整个扣在他头上。

    帐簿被动了手脚,他柜子里的那一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

    弹劾的折子已经递到了都察院,他随时可能被革职查办。

    方砚庭在签押房里翻了一整夜的《天龙八部》。

    书是他从京城捎来的精装版,本来是想留着慢慢看,结果看到杏子林那几页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反复看全冠清质问乔峰的那一段:

    全冠清手里有证据,那封汪剑通的遗书,诬陷他的人手里也有证据,那本被做了假账的账簿。

    乔峰直到遗书被拆开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而他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本假账是什么时候被塞进他柜子里的。

    乔峰站起来了,把打狗棒一插,转身走了,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但也没有趴下。

    方砚庭把书合上,铺开纸,提笔写一封长信。

    信的末尾,他写道:“金庸先生,我以为我是唯一被冤枉的人,读了乔峰,我才知道,这世上的冤枉,千千万万,乔峰能扛住,我也能。”

    他把信封好,搁在案角。

    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衙门里的公鸡开始打鸣。

    他整了整衣襟,推开签押房的门。

    门口的衙役看见他,愣了一下——他们以为这位通判大人昨夜定是愁云惨雾,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写了辞呈。

    可方砚庭只是和平常一样,把案卷夹在腋下,往知府衙门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后来他的冤屈被查清。

    都察院的巡按御史姓周,就是之前去临渊府的那位,他在驿站里看了《天龙八部》,又看了方砚庭的案卷,发现那本假账的墨迹和纸质都不对,是事后补进去的。

    周御史亲自提审了知府的师爷,没动刑,只是把案卷往桌上一搁,把乔峰那句被无数读者记在心里的质问掷还给了所有作伪的人!

    他问:“你们这么做,跟全冠清有什么两样?”

    师爷当场崩溃,把知府的心腹供了出来。

    方砚庭官复原职那天,知府的心腹被押上了囚车。

    方砚庭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囚车远去,没有说话。

    晚上他回到签押房,重新摊开那本《天龙八部》,把《京都小报》上刊登的那封自己写的信剪下来,夹进了精装版的扉页。

    还有边关那座烽火台,孤零零地立在雁门关外百来里的山脊上,只有三丈见方的一小块平地。

    台顶堆着狼烟,风从塞外灌进来,刮在脸上像砂轮一样粗糙。

    驻守在这里的千总姓萧,是当年北骁国分裂时随父亲归顺大晏的。

    他父亲带着部族投城,被编入大晏军籍,替大晏守了好多年边关。

    他是在大晏军营里长大的,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写一手工整的汉字,后背还刺着“精忠报国”四个字。

    那是他爹临终前用针蘸了墨,一笔一划刺上去的。

    可每年除夕,营里喝年酒,总有人在背后叫他“契丹崽子”。

    他以前听了只当没听见,最多把酒碗往桌上一搁,起身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