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哭灵

    建章帝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他站在殿门口,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许久他才问了一句,“母后,当初,您为何不据实告诉朕?”

    薛太后道,“哀家没想那么多。那夏氏当时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哪里想到她会说谎?”

    建章帝沉声道,“这件事,朕会落实清楚。”

    他顿了一下,语气硬了几分,“至于薛家其他人,就留在京城吧,偶尔也能进宫陪陪母后,替母后排解排解愁绪。还有——朕始终相信,长宁皇姑不会骗朕。即使夏氏的话不可信,也是她自己擅自篡改。”

    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那两句话,说得有多么言不由衷。

    愚慧大师就在大昭寺,问一问便知。

    正好,他也想看看长宁郡主和明老国公,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忠君。

    若不是,皇祖父、皇祖母、皇父,还有他自己,这么多年对他们的信任,可就错付了。

    他又望了一眼母亲,她苍老多了。自己曾经全心全意地信她,可到头来,她还不是为了薛家,对父皇的遗诏阳奉阴违?

    不过,封水衡为太子,自己还是心急了些。

    建章帝收回目光,转身跨出门槛,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冬日的夜格外漫长,五更天了,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水初晨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

    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帐顶是陌生的藕荷色绸缎,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床又大又软。

    稍后才想起,这里是皇宫,她如今是永安公主了。

    她坐起来,唤道,“芍药。”

    芍药应声而入,身后跟着李嬷嬷和那个叫采菊的宫女。

    李嬷嬷手里捧着素白的孝服,面色严肃,“公主殿下,坤宁宫的灵堂已经搭好,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昨夜便在那里守着了。”

    水初晨点点头,穿上麻布孝衣,戴上麻冠,腰间系上粗麻绳。

    她吃了两口粥,便出了公主所。

    此时天还未亮,漫天寒星闪烁,夜风呼啸,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几个内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一行人踏着冰冷的石砖,走了一刻多钟,来到坤宁宫前。

    坤宁宫一片缟素。白幡从檐角垂下来,在夜风里翻飞,发出簌簌的声响。殿门大开,里面烛火通明,照得灵堂里外亮如白昼。

    水初晨抬脚进去,一眼便看见大殿中央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前立着一块黑漆灵位,上面用金字写着“孝贤皇后肖氏之灵”。

    那里面没有完整的遗骸,只有两根残骨、一顶僧帽、一套孝贤后穿过的旧衣。

    水初晨给棺材磕了头,上了香,在内侍的引导下,跪去棺材右边,太子妃谢氏的下首,与左边的太子相对。

    太子夫妇已跪了半夜,眼睛红肿,面色憔悴。特别是太子妃,她刚刚怀孕,脸色白得吓人。

    太子看了妹妹一眼,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水初晨也没有说话,默默跪好,脊背挺得笔直。

    灵堂里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夜风的呜咽。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赵王水韫和赵王妃先到了。赵王披麻戴孝,面色平静,看不出悲喜。赵王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满脸憔悴。

    他们在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上了香。

    赵王妃不好起身,赵王扶了一把。

    起身后,他们给太子夫妇见了礼,又招呼水初晨道,“大皇妹。”

    太子微微颔首。

    水初晨起身屈膝见礼,“二皇兄,二皇嫂。”

    赵王轻声道,“大皇妹受苦了。”

    然后一人退到左侧,跪在太子下首。一人退到右首,跪在太子妃下首,水初晨上首。

    接着是三皇子水行,今年十五岁,生得清秀文雅。他磕了头,上了香,又与太子夫妇和水初晨作揖见了礼。

    “见过大皇兄,见过大皇姐。”

    眼里没有一点对水初晨的好奇,有的只是礼貌周到。

    水初晨也轻声道,“三皇弟。”

    之后,三皇子跪在赵王下首。

    五皇子水明年仅一岁多,被乳娘抱着进来。他因睡梦中硬被叫醒,哭了一阵,小嘴瘪着,满眼泪花,由乳娘抱着磕了头,跪在三皇子下首。

    小家伙不自在,哼哼叽叽。

    四皇子前几年生病薨了。

    几位公主也一齐来了。

    三公主水娆华,十二岁。四公主水娆音,十岁。五公主水娆通,五岁。

    两个小的跟在三公主身后,怯生生地磕了头、上了香,又兄嫂长姐见了礼。

    “大皇兄,大皇嫂,二皇兄,二皇嫂,大皇姐。”

    然后依次跪在水初晨下首。

    她们年纪小,抑制不住对这位长姐的好奇,不时偷偷瞟水初晨一眼,又赶紧垂下。

    内侍来报,“太子殿下,二公主殿下昨夜染了风寒,身子不适,不能来给孝贤皇后守孝了。”

    太子淡淡道,“知道了。”

    水初晨心里冷哼。二公主的生母是薛贵妃,薛家如今大厦将倾,她心里又恨又怕,哪里肯来给“仇人”磕头?

    而赵王夫妇有城府得多,再生气也不会表现出来。

    不多时,众嫔妃也到了。她们按品级依次入殿祭奠,有的低声啜泣,有的以帕掩面。礼毕,内侍引着她们退至偏殿歇息,待哭灵时辰一到,再入殿举哀。

    她们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永安公主自然好奇,行礼时不免借着帕子遮掩,悄悄多看一眼。

    水初晨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突然,身侧的太子妃身子微微一晃。水初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手指顺势搭上她的腕脉。

    稍许,她抬起头说道,“大皇兄,大皇嫂身子虚弱,若再如此劳累,恐有小产之险。”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候在灵堂外的两名御医和两名女医闻声而入,其中一人正是蔡毓秀。

    一位御医上前诊过脉,也是面色凝重,“殿下,太子妃确实经不起这般劳顿,须得静养才是。”

    太子心疼地看了太子妃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去歇着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后灵前,他身为长子,怎好开口让妻子先退?

    水初晨朝身侧一个太监吩咐道,“去禀奏父皇,就说太子妃有孕在身,身子不适,请父皇定夺。”

    太监刚转身,慈宁宫的内侍便匆匆走了进来,高声唱道,“太后娘娘口谕:太子妃、赵王妃有孕在身,不宜过度劳累,可去偏殿候着,统一出来哭灵。五皇子尚在襁褓,也去侧殿候着。”

    太子妃与赵王妃都松了一口气,与抱着五皇子的乳娘一起,朝慈宁宫方向遥遥叩首,“谢太后娘娘体恤。”

    水初晨重新跪好,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薛太后果真会做面子活。

    辰时正,百官在前殿遥遥祭拜,向孝贤皇后行叩首礼。宗室女眷与命妇则按品级分作三等,分别在坤宁宫西侧月台、隆宗门外等处祭奠哭灵。

    宗室女眷和一品诰命,要先来灵堂祭拜,再去位于坤宁宫西侧月台哭灵。

    哭灵一个时辰,礼毕,众人各自散去。明日辰时再来,一连三日。

    最先来的是孝贤皇后的娘家人,肖鹤年及妻子、儿子儿媳妇。他们哭得异常伤心,特别是肖舅舅,几乎站立不住,被人扶着,

    又来跟太子和长安公主相对而泣。

    接着是宗室和一品诰命。她们先安慰了太子,又来安慰长安公主,悲戚的同时,还有抵制不住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