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三种说辞

    次日早饭后,王嬷嬷带着半夏、吴婶回家。前两位守医馆,吴婶过些日子再进宫,专门管理她的小厨房。

    一般嫔妃和公主、皇子是没有小厨房的,水初晨相信,她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有小厨房。

    小厨房不仅是做饭的,还是煎药的。

    明着,杜若留在这里跟李嬷嬷学规矩。实际上,东路必须有一个放心的人时刻守着。

    汤涧和芍药服侍水初晨出门。

    孝贤皇后七日停灵期满,由皇上亲自主持,太子亲自送灵,将她的棺木送至皇陵暂厝。按规制,先停放在陵寝侧的殿中,待专属陵寝修缮完毕,再择吉日正式下葬。

    灵车缓缓驶出宫门。太子一身素服,跟在灵车后,面容肃穆,眼眶微红,隐隐泛着泪光。

    水初晨跪在那里,目送那口黑漆棺材渐渐远去,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一套虚礼终于完成了。

    这深宫之中,本就没有什么孝贤皇后,也再没有那个苦命的肖晥了。

    所有的恩怨、亏欠、不甘、执念,都随着那口棺材,一并送出宫门,埋进皇陵。

    而她和哥哥,也不需要再跪在这里,替那个已经改名换姓的人,流一滴泪了。

    太极殿上,群臣退尽,唯独明国公被留了下来。

    建章帝坐在龙案后,目光深沉如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望着明国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听说,二十年前,愚慧大师曾为肖氏算过命?”

    明国公微微一怔,旋即躬身道,“回陛下,确有此事。二十年前,大师曾为孝贤皇后批命,言道——‘肖氏所生之子女,皆承天下气运,救万民于水火。’”

    大师当年的原话究竟如何,只有老国公夫妇、明国公、明长晴、明山月、肖鹤年几人知晓。夏阿婵知道,是意外,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几人已经达成共识,大师的批命,就照这么说,包括对太子。君心难测,太子将来亦是君,有些事也不能说得太透。

    愚慧大师入关前,老国公专门去见了他一面,说了这件事。为了天下苍生,请大师务必帮帮这个忙。

    大师只回了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

    既未应允,也未明确拒绝。

    但他们相信,以愚慧大师的智慧和慈悲,断不会将实情和盘托出。

    建章帝听了这话一愣,这与之前听到的两个说辞都不相符。不是“子”,不是“女”,而是“子女”,二者兼而有之。

    他眉间微蹙,目光紧了紧,“爱卿仔细想想,大师之言,可容不得半点含糊。”

    明国公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道,“回陛下,这等大事,臣不敢胡言。当初臣父便是这般说的,臣记得一字不差。”

    建章帝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大师的批命,居然有三种说法,定然有人在撒谎。

    半晌,他才点点头,“朕知道了,下去吧。”

    明国公没有退下,而是躬了躬身,又道,“臣还有一事禀奏。犬子山月得老神僧批命,天定之人已然出现。”

    建章帝心里一突,眉心微蹙,“哦?是谁?”

    “是之前的冯小姑娘,如今的永安公主。”

    明国公不紧不慢道,“大师说,山月与永安公主,皆命格奇异,天下罕见。他们二人,一个极阳,一个极阴,命盘相契,气运相连。错过彼此,便是错过姻缘。”

    建章帝脸色一沉,“如此玄妙?”

    “此等大事,臣如何敢胡言乱语?”

    建章帝眉心拧得更紧,语气里压着几分不悦,“明山月那个竖子,从头到尾没跟朕提过一句。他对此案如此卖力,是因为永安的缘故?”

    明国公忙躬身道,“陛下明鉴,犬子不敢。愚慧大师的批语,是在他看见王图的前一日所得。犬子之所以未敢先行禀报,是想着国事为重,先助陛下查明孝贤皇后与永安公主的冤案后,再谈私事。

    “若说卖力,那是犬子为人臣子的本分;若说因为永安公主,那也是天意使然,他不过是遵从天意罢了。”

    这番话不卑不亢,建章帝一时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目光沉沉地看了明国公一眼,半晌才道,“知道了,退下吧。”

    明国公躬身退下。建章帝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眉心那几道竖纹却始终没有松开。

    永安刚认回来,婚事就有人替他操心了,还是个拖到尘埃落定才开口的“正人君子”。是他太多疑,还是明家早就把所有棋路都算好了?

    他睁开眼,望着殿顶,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又想起批命,太子是个沉稳、克己、隐忍的孩子。不知他是否“承天下气运”。

    还有永安。死里逃生,流落民间十六年,成了“千婴之母”的传人,还青出于蓝胜于蓝,凭着一手医术救治了许多人,包括六皇子、上官如玉和肖鹤年。

    那孩子,绝非寻常,说她“承天下气运,救万民于水火”,没有一点毛病。

    “女”似乎应验了,以后对她还要更加宠爱,让她为大炎江山和百姓造福。

    而“子”,却说不准了。

    建章帝靠在龙椅上,许久没有动。

    肖氏的惨死,他是有责任的。永安的流离,他是有亏欠的。

    如果这一切早在大师的批命中就已注定,那他这二十年的所作所为……算什么?是被人利用,还是咎由自取?

    他不敢往下想了。

    过了许久,他对身边的何全道,“这两件事都给朕记下。待下个月底愚慧大师出关,你亲自去大昭寺,为朕问个清楚。”

    何全躬身,“奴才遵命。”

    公主所东路,水初晨脱下麻衣,换成白色素服,带着小汤子和芍药去了慈宁宫。

    按理,水初晨此时是重孝,不能去给祖母请安,不吉利。但第一次回宫,必须去磕个头。

    她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却不得不去。

    太子走之前,也悄声嘱咐她:拜见太后,必须第一时间去。哪怕心中再有不甘,表面也要孝顺有加,不能予人以口实。

    太子要在皇陵待六七四十二天,加上之前的七天,共计四十九天,大年都要在皇陵过。

    东宫还需修缮,他和太子妃要二月底才能从勤王府搬进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