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一九八九年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

    发电机突然响起来,幕布刷地亮了,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是更大的嗡嗡声——人声。

    “狗娃子,快坐过来。”

    “别挤,这是我家占的位置。”

    放映员在前边调机器,光柱打出来,能看见空气里飘的灰。

    林清嘉坐在凳子上,不断回头张望。

    他们的爆米花都好了,爷爷奶奶还没有过来。

    终于——

    “奶奶,爷爷,这里。”

    看到熟悉的身影,林清嘉怕他们找不到,干脆站在凳子上招手。

    后头黑压压全是人,来得晚的站在凳子上,再晚的就爬上了草垛。

    “让让让让。”

    林母拎着篮子,里面是刚出锅还热乎着的菜饼子,穿过人群挤进来。

    “饿了吧,快趁热吃。”

    林父林母刚坐下,电影也开始了。

    本来还喧闹的人群,这会儿就只听得到电影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

    林清嘉手捧着饼子一边啃,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电影。

    香得坐在他们后面的人不断咽口水。

    早知道他也烤个番薯带过来吃了,刚刚吃饱的肚子又隐隐作饿了。

    不过刚看了三分之一,林清嘉就有些坐不住了。

    电影虽然是新鲜的,但是剧情太老套,不用看到后面她都能猜到结局。

    二月底的天气还是很冷,即便有火笼也不顶事。

    “汪呜~”

    虎符察觉到人类幼崽的动作,把头伸到她怀里。

    林清嘉附耳,用气声说话:“虎符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哼。”虎符从喉咙里发出轻声,一只爪子搭在她膝盖上。

    跟爷爷奶奶他们打了声招呼。

    有虎符陪着,他们也不担心会出事。

    林清嘉低下身子,带着虎符绕过人群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没有路灯,林清嘉怕踩到水坑不敢走得太快。

    虎符似乎也知道,一直紧贴着人类幼崽的小腿走。

    “啊。”

    林清嘉脚不小心踢到倒在路边的树干,幸好走得慢不至于被绊倒。

    “汪?”虎符停下来。

    “我没事。”

    下个月镇上来人给村里拉电线,这几天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粗细高低不一样的树干,都是预备着到时候拉电线用。

    “下个月我们家就可以用电灯泡了。”

    林清嘉声音轻快,以后到了晚上也不用再依靠煤油灯那点亮度了。

    他们家是第一个报名拉电灯泡的。

    用电意味着要要花钱,每个月都要交一笔电费,很多人算来算去,还是觉得煤油灯划算,愿意安电灯泡的只有少数几户人家。

    虎符突然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怎么了。”

    寂静的夜里,不远处的草垛后面似乎有什么动静。

    林清嘉轻拍了一下虎符的脑袋,示意牠安静。

    虎符默契地安静下来,但身体还是紧绷着。

    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了几声若隐若现有些暧昧的闷哼声。

    林清嘉小脸“唰”的一下,隔着黑暗瞬间红透了。

    “快走。”

    少儿不宜!

    制止住虎符想上前的动作,林清嘉加快脚步,赶紧带着虎符朝家跑去。

    这也太不讲究了,大冷天的跑出来找刺激。

    林清嘉也没往其他地方想。

    直到半个月后的某一天。

    放学回去的路上。

    路过某户人家门前时,发现村里人都挤在不大的院子里看热闹。

    林清嘉清楚地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的怒吼声,还有女人的哭声。

    “出什么事了?”小孩子们也试图去凑热闹。

    “戴绿帽子了。”

    “谁戴绿帽子了,绿帽子长什么样,好看吗?”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

    前面的人一回头,就看到一群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似乎在等着他解密。

    “孩子放学了。”

    本来还围在一块看热闹的大人,纷纷回头。

    “快回家写作业。”

    “小孩子凑什么热闹,散了散了。”

    这可不兴当着孩子的面说。

    但架不住有人碎嘴子。

    “我就说那天没看错吧。”

    “你看到了?什么时候,在哪啊。”

    “就看电影那天,我尿憋得慌回去上了茅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黑影从草垛子后面出来。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可惜没看清楚人脸,可看那身段就是这两个人了。”

    那人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出来了。

    “诶哟,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

    听到“电影”两个字,林清嘉立马想到那天路上碰到的尴尬事。

    八卦竟然跟她擦肩而过。

    平静的日子里偶尔也需要一些八卦,林清嘉脚步磨磨蹭蹭,正想要再多听一会儿。

    “岁岁,你的信到了。”

    她的信!

    林清嘉丝毫不留恋八卦了,径直朝家里跑去。

    书桌上熟悉的牛皮信封,右下角熟悉的四个字。

    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信封更大,里面塞的鼓鼓囊囊。

    但更吸引林清嘉注意的是信封下面的那本杂志。

    拆开信封,里面不光有回信,还有一张汇款单和一份报纸。

    先看信。

    本来只说在报纸上刊登,信上说,他们主编看到她寄过去的全稿,临时决定同时放到杂志连载。

    林清嘉猜测是因为她寄过去的两个不同版本的结局,才让他们有了这个想法。

    汇款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伍佰柒拾陆元整。

    稿费也跟着翻倍了。

    抽出里面的报纸,翻开。

    林清嘉一眼就看到自己的画稿,还有标题下面的两个小字。

    今心。

    “奶奶,爷爷,二姐,三哥!”

    林清嘉抱着信封和底下的杂志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家里人说。

    “这是我画的!”清脆的声音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林母拿着报纸的手微微发颤,“老头子,快来!”

    “我看看!我看看!”林峰作业也不写了,踮着脚去够。

    “我也要看!”

    “汪汪,汪汪!”虎符在下面急得团团转。

    “......”

    一九八九年七月。

    夏天的日头很毒,考点外头那两排法国梧桐的叶子都晒蔫了,耷拉着。

    林清嘉交完卷,脚步轻快地顺着人流往外走。

    周围都是对答案的声音,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考点大门外头堵满了人,家长手里攥着冰棍、汽水、湿毛巾,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瞅。

    “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