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人生归途
燕回是在靖平四十八年的冬至那天走的。
梁山脚下,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
覆在老屋门前的石阶上,像洒了一层盐。
小梁山前一天,刚从积石山赶回来。
带着丁小哥新画的水源图。
图上又多了几处,野马泉以北的暗泉标记。
她把图放在燕回床边的矮桌上。
燕回已经看不太清了。
只是用手,摸了摸图纸边缘的毛边。
说:纸比从前厚了。
小梁山说:现在安西都护府的书办,用两层纸裱在一起。防风沙,防汗浸。
燕回点了点头。
把手从图纸上收回来。
搁在腿上,那条从兀剌海带回来的旧毯子上。
她那天精神,出奇地好。
中午喝了一碗小梁山熬的小米粥。
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正在落雪的梁山。
忽然说了一句。
你燕青爷爷走的那天。
兀剌海的城墙上,也在落雪。
不是这种小雪。
是那种能糊住人眼睛的大雪。
把他那根藤杖埋在垛口边。
我扒了半天才扒出来。
她把脸转向小梁山。
问:藤杖还在不在?
小梁山说:在太庙里。
和武松的铁刀、林冲的令牌、尚结赞的直刀放在一起。
我每年秋天回汴京,都要去看一遍。
那些东西还在。
只是藤杖上那根咸水旧弩弦,越来越脆了。
上回我只敢远远看着,不敢碰。
燕回听完没有接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放下了一件,搁在心里很久的事。
傍晚,雪停了。
梁山上的松林,被雪压弯了枝头。
聚义厅的匾额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把替天行道那几个残存的笔画,填得只剩下几道隐隐约约的凹痕。
后山的石碑,被雪盖住了大半。
林冲的碑、武松的碑、燕青的碑、嵬名阿骨的碑、张清的碑,排在一起。
碑前的酒碗里结了冰。
冰面上,落着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枯松针。
燕回是在睡梦里走的。
没有皱眉,没有叫疼。
嘴角还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
小梁山跪在床前。
把曾外祖母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握了很久。
直到窗外又开始落雪,才松开。
她把那条旧毯子,轻轻拉上来,盖住燕回的脸。
然后站起来,走出老屋。
站在石阶上,望着梁山。
月光很淡。
把满山的雪,照得发亮。
聚义厅的匾额还在。
后山的石碑还在。
松林里的风声还在。
所有人都走了。
可所有人,都在这里。
燕回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请僧道。
没有摆灵堂。
只是把她,葬在了后山燕青的墓旁边。
那是她自己生前选好的位置。
和燕青的墓,隔了不到三尺。
和周威、柳氏的墓,挨在一起。
小梁山亲手,把燕青那根藤杖从太庙取回来。
插在了她的墓前。
又在墓前,埋了一把短刀。
那是她十六岁第一次巡边时,曾外祖母传给她的。
刀鞘上的皮绳,已经换了三根。
刀刃磨过无数次,薄得能透光。
可她还是埋了。
她说:曾外祖母的刀,该跟着曾外祖母走。
以后,我用桃木刀就够了。
桃木刀插在腰间。
刀柄上的二字,还是温热的。
她把尚结赞的火镰,埋在了藤杖旁边。
火镰上沾过野马泉的咸水,沾过积石山的雪水,也沾过吐蕃人的青稞酒。
现在,它和藤杖、短刀、埋在更深处的那根张清的弩弦一起。
永远留在了梁山上。
丁小哥站在山道口。
手里牵着小梁山的青骢马。
马鞍上,挂着新画的水源图。
他没有进去。
只是在山道口,静静地等着。
他不认识燕回。
至少,没有面对面说过话。
他只是在野马泉的胡杨林里,睡过那张用当年张清架弩底座改成的石床。
只是每年春天,把水源图送到汴京时,对着太庙院子里那根藤杖,叩一个头。
只是在小梁山教他认水源图的每一个符号时,听她说过。
这个符号,是我曾外祖母画的。
这个符号,是燕青爷爷画的。
这个符号,是吐蕃人尚结赞用直刀刻的。
每一个符号后面,都有人。
你要记住他们。
小梁山从后山走下来时。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她走到山道口。
从丁小哥手里接过缰绳。
翻身上马。
她说:曾外祖母去年说过。
以后,让你替她巡边。
丁小哥点了点头。
从怀里掏出那把,用牦牛皮绳重新缠过的短刀。
刀柄上,刻了一个小小的字。
他说:我跟着曾外祖母姓。
以后,所有巡边的斥候。
第一个认的符号,就是这个字。
小梁山没有说话。
只是从马鞍上,把那面自己绣的旗解下来。
递给他。
这面旗,跟了我这些年。
现在,该你背了。
丁小哥接过旗。
没有说什么。
只是在山道口的石头上坐下来。
把旗铺在膝上。
用手指,轻轻摸着旗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胡杨,和那座褪色的山。
春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漫山遍野的松树,吹得呜呜响。
把聚义厅正梁上的匾额,吹得微微晃动。
把那些密密匝匝的石碑上,刻着的名字。
一个一个,吹得发亮。
月光铺在雪后的山道上。
像有人,为所有归人。
点起了一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