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离别的伏笔
球场内的夺冠庆祝依旧在持续，夜色慢慢笼罩了整座弗里茨·瓦尔特球场。
球场四周的大功率灯光全部亮起，照亮了看台上数万张写满喜悦与激动的脸庞。
凌风站在球场中央，看着眼前盛大又温暖的场面，心底的感触久久无法平息。
三年前他刚刚接手这支球队的时候，俱乐部财政紧张，一线队阵容老化严重，队内士气低迷，联赛排名常年处在降级区边缘，所有球迷都看不到任何希望。
没有人相信这支落魄的球队能够重回德甲上游，更没有人敢奢望球队可以接连拿下联赛冠军，完成历史性的卫冕。
庆祝结束时，时间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晚上10点多。
凌风驾车二十分钟之后抵达了自己居住的公寓。
他刚刚把车停在车库，便发现自己的公寓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夜晚的光线不算明亮，远处路灯的光线只能映照出对方大致的轮廓。
凌风下车后，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几秒之后才认出对方的身份。
站在门口等候的人，是他的专属经纪人，也是相识多年最好的朋友，拉里·凯文。
凌风快步朝着门口走去，走到凯文身前开口问道：
“拉里，你怎么突然来了？”
“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
凯文双手插在休闲裤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慢悠悠的开口回应：
“凌，有没有可能我想提前打招呼，但是整整两个小时，你一直没有接电话。”
听到这句话，凌风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向裤子口袋，拿出了一直被他遗忘在口袋中的手机。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瞬间，一连串未接来电提示弹窗直接铺满整个手机界面。
手机一共推送了17条未接来电提醒，其中8个来电号码都来自凯文，除此之外还有3通来自父亲的号码，4通来自未婚妻简的手机号，最后两通则是来自莱斯特城昔日的助理教练史蒂夫·沃尔什。
凌风看着密密麻麻的来电提醒，瞬间明白过来。
整场比赛加上赛后长达三个小时的夺冠庆祝，球场之内人声鼎沸，数万球迷持续呐喊，现场分贝极高。
他一直身处人群之中，从头到尾没有感知到任何一通来电提醒。
想清楚缘由之后，凌风哑然失笑。
“实在不好意思，球场里面声音太大，赛后又一直在和球迷互动，完全没注意手机。”
“你在这里等很久了吧。”
凌风一边说着，一边开门，侧身示意凯文进屋，“先进来再说，晚上的风还是有点凉。”
凯文跟着凌风一同走进屋内。
四月末的德国晚间气温维持在十摄氏度左右，不算寒冷刺骨，但是长时间站在室外等候，依旧会有明显凉意。
进屋之后温暖的室温包裹全身，凯文下意识舒展了一下肩膀，缓解长时间等候带来的疲惫。
凌风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咖啡机，放入咖啡豆，接上饮用水，启动机器。
很快浓郁的咖啡香气慢慢在客厅扩散开来。
他拿出两个陶瓷咖啡杯，分别倒满温热的咖啡，将其中一杯放在凯文面前的茶几上。
“先坐下来喝杯咖啡暖暖身子，我需要回个电话。”
凌风对着凯文示意一声，随后拿着手机走到客厅窗边，准备回复错过的来电。
现在德国时间是晚上十点三十六分，北京时间和德国时差六个小时，此刻国内已经是凌晨四点三十六分。
凌风指尖停留在通讯录里父亲和简的号码上，思考片刻之后还是选择放下手机。
他不想吵醒熟睡之中的家人和爱人，夺冠的祝福什么时候回复都来得及，没必要在深夜打扰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跳过了家人和未婚妻的通话记录，直接找到了沃尔什的号码，按下拨号键，将手机放在耳边静静等待接通。
电话响了不到三秒就被快速接通，听筒里立刻传来史蒂夫·沃尔什一如既往爽朗的声音，即便隔着电话，也能听出对方发自内心的喜悦：
“凌，恭喜你。”
“刚刚我看完了直播，亲眼见证你再次带领凯泽斯劳滕拿下德甲冠军，又在德国足坛创造了全新的历史。”
“你现在在欧洲足坛的名气，又往上走了一大截。”
凌风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开口说道：
“谢谢你的祝福，史蒂夫。”
“好久没有联系，你最近在莱斯特城过得怎么样？”
“球队现阶段还顺利吗？”
原本情绪高涨的沃尔什，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瞬间安静下来。
之前爽朗的语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无奈：
“凌，情况不太好。”
“这个赛季结束之后，莱斯特城大概率就要降级到英甲联赛了。”
“现在的莱斯特城，和你当初接手之前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话音落下，听筒里传来一声自嘲的轻笑，笑声之中满是无力感。
凌风握着手机站在窗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当初离开莱斯特城前往德国执教之前，耗费了整整两个转会窗口，精打细算搭建了一套完整的阵容。
这批球员实力强劲，足够支撑莱斯特城留在英冠联赛，完成保级完全没有任何难度。
而且他离开之前，专门和当时的继任者艾伦·科克沟通过，只要使用好这批球员，莱斯特城升入英超也不是不可能。
可现实并没有按照预想的方向发展。
艾伦·科克仅执教了一个多赛季，就因为一场连续不胜的小低谷，直接被俱乐部高层解雇。
新任主教练走马上任之后，彻底推翻了凌风时期搭建的所有战术体系，同时完全看不上队内这批由凌风亲自引进培养的球员。
新任主帅有着自己的引援思路和用人偏好，他开始刻意雪藏凌风留下的球员，不给这批球员上场比赛的机会，宁愿启用自己带来的新援，也不愿信任队内原有班底。
与此同时，莱斯特城作为典型的中小型英格兰俱乐部，自身固有的经营弊端彻底暴露出来。
欧洲足坛绝大多数中小俱乐部，生存核心逻辑永远只有一条，依靠出售队内优质球员换取转会资金维持俱乐部整体运营。
这类俱乐部没有豪门俱乐部雄厚的资本注资，没有高额的商业赞助收入，没有遍布全球的球迷周边营收，每一笔资金都需要精打细算。
球场维护费用、一线队和青年队全体工作人员薪资、球员周薪、日常训练耗材、客场出行费用，每一项开支都是固定支出。
球队成绩稳定的时候，门票收入和赛事奖金可以覆盖大部分日常开支，一旦球队成绩出现波动，俱乐部财政立刻就会出现缺口。
想要填补财政缺口，最直接快速的方式就是卖掉队内身价最高、表现最好的几名实力派球员。
莱斯特城高层看到队内几名由凌风提拔起来的年轻球员状态出色，受到不少英超、英冠上游球队的关注。
他们不顾主教练的部分建议，也不顾球队阵容的完整性，接连出售队内核心球员，换取一笔可观的转会费，填补俱乐部的财政赤字。
一边是新任主帅刻意弃用原有阵容，一边是管理层主动变卖球队即战力，双重打击之下，凌风当初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班底彻底分崩离析。
队内战术体系彻底瓦解，球员心态出现明显波动，场上配合变得杂乱无章，球队联赛排名一路下滑，直接跌入英冠降级区，再也没有办法走出泥潭。
沃尔什作为俱乐部名宿以及助理教练，亲眼看着这支曾经冲上英冠、充满朝气与竞争力的球队一步步垮掉，却没有任何办法改变高层的决策，也没有办法干预新任主帅的用人安排。
“我明白你的处境。”
凌风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小俱乐部的生存方式，向来都是身不由己。”
“成绩要为财政让步，阵容要为资金让步，没有人会考虑球队长远的发展，所有人都只盯着眼前一个转会窗口、一个赛季的营收数据。”
“没错，就是这样。”
沃尔什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人在乎球队未来两三年能走到什么高度，高层只在乎这个赛季能不能少亏钱，能不能通过卖球员快速回笼资金。”
“再好的建队蓝图，在财政压力面前都一文不值。”
两人又在电话里简单寒暄了几句，凌风宽慰对方放平心态，不必为无法掌控的事情过度内耗，沃尔什也反过来祝福凌风专注欧冠和德国杯赛事，争取在本赛季拿下三冠王。
寒暄过后，两人互相道别，挂断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凌风依旧站在窗边，心底生出满满的感慨。
他亲手将一支低谷球队带出泥潭，建立完善的球队体系，看着一切步入正轨之后转身离开。
结果短短三个赛季，自己留下的所有布局就被彻底推翻，曾经焕然一新的球队重回原本的低谷模样。
这种亲眼见证心血全部付诸东流的感觉，让他心里始终堵着一块石头，难以释怀。
他轻轻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底杂乱的情绪，不再去想远在英格兰的莱斯特城。
凌风转身走到客厅一侧的酒柜面前打开玻璃门，伸手拿出一瓶珍藏的法国波尔多红酒，又取出两只干净的高脚杯，将其中一只放在凯文面前。
他旋开红酒瓶盖，分别往两只高脚杯之中倒入适量的红酒。
做完这一切，凌风端起酒杯，朝着对面一直安静喝咖啡、没有开口打扰他打电话的凯文，轻轻举起酒杯：
“拉里，来，喝一杯。”
凯文抬头看向凌风，抬手拿起面前的高脚杯，两只酒杯轻轻触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各自低头喝下一口红酒，醇厚的酒香在口腔之中慢慢散开，稍微抚平了心底的烦闷。
从看到凯文来到公寓门口的那一刻开始，凌风心里就清楚，对方专程过来拜访，绝对不是单纯前来祝贺球队联赛卫冕成功。
凯文是职业经纪人，平日里行程安排十分紧凑。
如果只是想要送上夺冠祝福，一通电话或者一条消息就足够表达心意，完全不需要专程来到他的公寓等待这么久。
凌风没有主动开口询问，只是安静等待凯文主动说明来意。
又过了片刻，凯文放下手中的酒杯，端正坐姿，开始认真组织自己的措辞。
他抬眼看向凌风，观察了一下凌风的面部神情，才慢慢开口说出自己打探到的消息：
“凌，今天傍晚的时候，我拿到了一条确切的消息。”
“凯泽斯劳滕高层近期已经多次接触纽伦堡现任主教练沃尔夫冈·沃尔夫，双方已经进行了两轮私下面谈。”
说完这句话，凯文停下话语，紧紧盯着凌风的脸庞，第一时间观察凌风的情绪变化。
按照凯文原本的预想，凌风刚刚带队拿下队史首次联赛卫冕，创造俱乐部百年最佳战绩，此刻正是声望最鼎盛、内心最有成就感的时候。
得知俱乐部背地里已经开始提前寻找替代自己的新任主帅，大概率会出现愤怒、失望、心寒这类负面情绪。
可是现实情况完全出乎凯文的预料。
听完整条消息之后，凌风脸上神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脸上始终保持着之前平静的状态，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小事。
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凯文心里更加诧异。
凌风注意到凯文诧异的目光，端起酒杯又小口喝了一点红酒，随后淡然开口主动解释自己的心态：
“不用意外，拉里。”
“其实自从雅吉先生突发重病入院治疗，彻底退出俱乐部日常管理工作开始，我就已经提前预料到今天这件事迟早会发生。”
“雅吉先生是一直无条件信任我的人。”
“从我来到凯泽斯劳滕第一天开始，他就给到我百分百的执教权限，不干涉我的任何训练安排，不插手任何一笔转会交易，无条件站在我身后支持我的所有决策。”
“但是现在的俱乐部主席戈贝尔，和雅吉先生是完全两种做事风格。”
凌风顿了顿继续说道：
“戈贝尔所有决策的出发点，永远只有俱乐部财政收支这一个核心标准。”
“他不在乎球队场上场面好不好看，不在乎球队能否创造队史纪录，不在乎球迷是否满意。”
“他只在意每个赛季球队能否实现盈利，一线队薪资支出是否超标，转会市场能否通过买卖球员赚取利润。”
“我和他的建队理念从本质上就是冲突的。”
“当初雅吉先生和我签订的执教合同里面，白纸黑字写明我拥有一线队全部转会话语权、日常训练全权管理权以及球队所有对外发言的优先权。”
“有了这份合同，戈贝尔在合同有效期之内，没有办法强行剥夺我的权力，也不能直接干预我的任何工作内容。”
“既然他没办法在合同期内约束我、改变我的执教模式，他最直接的选择就是等到这个赛季结束，合同到期之后，拒绝和我完成新一轮续约。”
凌风轻笑一声，继续说出自己内心这段时间的思考：
“其实这段时间晚上空闲的时候，我自己认真想过很多。”
“我的性格本身比较强硬。”
“在球队执教工作之中，我拒绝俱乐部高层对球队指手画脚，不允许管理层越过我直接安排球员训练内容，不允许高层出于财政目的强行逼迫我出售队内的核心球员。”
“但是欧洲绝大多数俱乐部高层，都想要手握一部分球队话语权，想要插手转会市场赚取收益，想要约束主教练的建队思路。”
“我的做事方式，本身就和主流俱乐部管理层的利益相冲突。”
“这也是很多豪门俱乐部一边认可我的执教成绩，一边又忌惮我的执教风格，不敢轻易向我抛出邀约的原因。”
“我清楚自身性格存在短板，但是我不会为此做出任何的改变和妥协。”
“足球比赛需要统一的战术思路和执教核心，一支球队如果主教练和高层权责混乱，永远没办法拿到稳定的好成绩。”
“所以续约失败也好，赛季结束离开凯泽斯劳滕也罢，我都坦然接受。”
“我不会心生怨恨，更不会消极备战后续的比赛。”
凌风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眼神坚定：
“雅吉先生当初力排众议签下我，在我刚来德甲时成绩不好、舆论一片看衰的时候坚定信任我，这份知遇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
“只要我还在这支球队执教一天，我就会全力以赴打好剩下每一场比赛。”
“欧冠半决赛次回合、德国杯半决赛，乃至后续所有比赛，我都会拼尽全力。”
“我会尽可能为凯泽斯劳滕再多拿下几座冠军奖杯，以此回报雅吉先生当初无条件的信任。”
“等到本赛季所有赛事全部结束，我会体面离开这家俱乐部。”
说完心底的全部想法，凌风转头看向身边的经纪人凯文，语气认真地说道：
“至于我下一份执教工作，后续就需要麻烦你全权帮忙对接了。”
“但是我有几条不会动摇的硬性原则，谈判任何一家俱乐部的时候，都必须放在最前面，没有协商的余地。”
“第一，我需要一线队完整的转会管理权，高层不得干涉任何引援和卖人决策。”
“第二，球队日常训练安排、队内战术制定、球员出场轮换，全部由我独立负责，管理层不得插手。”
“除此之外，俱乐部官方所有和一线队赛事、球员相关的对外发言，需要以我的口径为准。”
“只要能够满足这三个基础条件，不管是德甲其他球队、英超球队，还是其他欧洲主流联赛俱乐部，都可以正常开启谈判。”
“即便暂时没有合适的下家也无所谓，我可以休息一个赛季，调整身心状态，等到下一个赛季再重新回归足坛执教。”
“我不会为了一份工作，放弃自己执教的底线。”
凯文坐在对面，认认真真听完凌风提出的全部要求，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笔，一字不差把所有底线条件全部记录下来。
记录完毕之后，凯文抬头看向凌风，开口确认后续工作计划：
“我明白了，你的所有底线我都会严格守住，在谈判过程中不会做出任何退让。”
“我现在就联系手上的俱乐部资源，还是说，你想等到本赛季正式结束之后，再开始寻找下家？”
凌风拿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红酒一饮而尽，眼神之中带着十足的底气与自信：
“不用着急现在就寻找下家，等到本赛季全部赛事结束之后再说。”
“说不定凯泽斯劳滕到时候的成绩会增加我们谈判的筹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