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这是谁的回旋镖

    大妮身子往后仰了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老同志,不是瞧不瞧得上,搞清楚这儿是市政府,不是你们县城那片自留地。注意你的说话态度!”

    二妮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寒透了的失望,和一个老兵对官僚嘴脸最深的轻蔑:

    “行,行……。”

    “当年我们这帮人豁出性命打下的江山,如今倒成了你们拿捏人的资本。”

    “你仗着官职压我们县,那就别怪我直接往省里反映了!”

    大妮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悠悠地晃了晃,摇头晃脑地继续演副市长。

    她故意把声音拖得又长又懒,带着一种“你随便闹腾反正没用的”的轻慢:

    “你这位老同志,怎么说你好呢!别说去省里,就算你跑到中央,最终审批权限还在市里。”

    “我说报不了,就是报不了,找谁都没用。”

    “你有本事就去北京,看有没有人搭理你。”

    姐妹俩这才收了架势,各自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恢复了平时的神情。

    二妮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水,大妮揉了揉拍红的手掌心,朝满桌目瞪口呆的众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当时我们都以为这事没转机了。”

    二妮端着缸子坐回原位,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爽利姑娘的调子。

    “赵书记气得脸都白了,起身就往门口走,说“你这么牛b,你们市长和书记知道吗?”

    “既然我说话不算数,那我服从组织安排,现在就动身去省里报到”。

    “你们想啊,他说的去省里报到’——那可不是去告状,那是去上任的。”

    “省里给他留的位置,一直没撤过,就等他点头。”

    二妮顿了顿,继续说道:“没成想,我们还没走到楼梯口,市长和市委书记闻讯赶过来了,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一看就是从楼上飞奔下来的。”

    “市长当场勒令那位副市长给赵书记道歉检讨,那语气,比训自家儿子还狠。”

    “老赵头压根不搭理二人的赔笑脸,站在走廊里,手扶着楼梯扶手,淡淡撂下一句:”

    “既然我说话不算数,那我服从组织安排,组织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赵书记带着我们一行人扭头就走,市委书记带着好几个工作人员紧追出去,一路追到了市政府大门口。”

    “我跟我姐躲在门廊柱子后面偷偷观望,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听说市长把副市长叫进办公室,关上门,指着鼻子一顿痛骂。”

    “声音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秘书们都假装低头办公,谁也不敢抬头。”

    大妮接过话头,学着市长当时的语气,压低嗓子一字一顿地复述:

    “你知道老赵是什么来头吗?真把他逼急了,按照组织的安排,调去省里当副省长是分分钟的事。”

    “到时候他回头清算,咱们整个市领导班子全都要跟着受牵连,这个责任你能担得起吗?”

    “你别嫌石头城经济落后。”

    “那是老赵几十年来把各大战役、剿匪留下的伤残老兵全安置在县里。”

    “几千号人吃喝拉撒看病吃药,方方面面都要花钱,县财政被他用在刀刃上了。”

    “人家五十年代就是正厅级,你一个副厅级副市长,才提了几天?”

    “哪来的底气在他面前趾高气扬?”

    一番话说完,小吃部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撂下了筷子,酒杯也不端了,连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烧开了都没人起身去拿。

    所有人面面相觑,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张小米内心最为震撼。

    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

    脑子里闪过赵书记那张满是褶皱的脸,那副老花镜后面浑浊却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个端着空搪瓷缸子假装喝茶的姿势,还有他在北京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你尽管放开手脚建设石头城,真出任何状况,全部推到我身上,有我兜底担责。”

    当时他以为这是一句老领导对新县长的客气话,现在才懂——这不是客气,是实话。

    这个老头,是真有扛下一切的实力。

    他这辈子扛过的不光是自己的战功和处分,还有几千号老兵和烈属的生死存亡。

    在他那副瘦弱的身板和慢条斯理的谈吐底下,压着的是五十年代正厅级的底子、是一口气拉出一个团的资历、是全军区数一数二的战功。

    张小米端起面前的酒杯,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嘴角浮起一丝自己也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感慨的笑意。

    他想,难怪赵书记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他来说,扛事不是负担,是习惯。

    从十六岁起,他就一直在扛——扛战友、扛部下、扛伤残老兵、扛烈士遗属。

    现在又多了一个从北京空降来的年轻县长要扛。

    他从来没放下过。

    锅里的水开了,周婶子起身去灌暖壶,水壶盖子碰得叮当响。

    这个动静把众人从震撼中拉了回来。

    王猛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把自己手上拿着的那碗汤,凑到了嘴旁,一口气喝完。

    然后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这老头对我脾气”。

    刘卫国把手里那杯酒一口闷了个干净,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有点大。

    王老虎干咳了一声,开始掏烟。

    没人再追问关于赵书记的事,也没人再质疑那句“有事往他身上推”。

    大家重新拉起家常,酒重新满上,话题慢慢转向了初六的行程、石头城的山路、年后要发的第一批物资。

    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个比刚才进来时沉了不少的认知。

    张小米背后站着的那个人,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县委书记。

    那是一个能在市政府走廊里淡淡地说“那我就去省里报到”、让市长追到大门口赔不是的人。

    张小米也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蒜泥白肉,慢慢嚼着。

    他心里默默盘算,既然赵书记已经交代好了,那就没有必要非得让他回去。

    这么多年,也该让这个老头放松放松了——这个担子自己也该担一下了。

    虽然,石头城需要他,自己也需要他。

    但是他可以作为一个掌舵者,或者是指挥者,在大的方向上给出指引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