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坐你旁边
1998年1月24日，星期六，农历腊月廿六，晴
出门的时候，空气里有鞭炮燃尽后的硝烟味，呛得人鼻子发酸。但太阳照在脸上是暖的——像有些事，明明害怕，还是想去试试。
红榜贴出来已经一天了。王强考了86分，今天约我们中午去老李烧烤。
上午我骑车去新华书店门口接晓晓。晓晓已经站在台阶上了，围巾裹到下巴，鼻尖冻得红红的，手里攥着一瓶北冰洋。
你请我喝汽水？我停好车。
不是请你喝的。晓晓把汽水塞进我手里，是给王强壮胆用的。他打电话来了，说他紧张得早饭都没吃。
那你怎么不直接给他？我问。
我怕他喝太多，待会儿表白的时候打嗝。晓晓眨了一下眼，你先拿着，到了再给他。
我笑了，把北冰洋揣进口袋。瓶身贴着棉服内衬，凉意一点点儿渗进来。
老李烧烤在油田南边的新区，一个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冬天的时候，门口的炭炉上烤着羊肉串，香味能飘出半条街，孜然和辣椒面的气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直叫。
我们到的时候，王强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瓶北冰洋，已经喝了一半。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头发也梳过了，但看得出来梳得很用力，有一撮不服帖地翘起来。
强子，娜姐呢？我走过去坐下，把那瓶北冰洋放在他面前，晓晓给你带的，说给你壮胆。
王强抬头看了晓晓一眼，接过瓶子，用力点了点头：谢了，晓晓姐。他拧开盖子，却没喝，只是把瓶子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约了她十二点半。她说会来。王强的声音有点发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那还有十分钟。我说。
十分钟……王强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羽哥，你说我待会儿第一句说什么？
你不是想好了吗？娜姐，我考了86分，你答应我的奖励还算不算数？
对。对。第一句说这个。王强在桌子底下搓着手，然后呢？
然后她问你要什么奖励，你就说——我想请你去老李烧烤吃一顿
然后呢？王强追问。
然后你就慢慢吃，慢慢说。我看了晓晓一眼，晓晓正低头掰一次性筷子，嘴角带着笑意。
正说着，烧烤店门口传来一阵铃铛响。门帘掀开了——走进来的是张晓辉，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熊猫图案的棉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胖子？你怎么来了？我愣了一下。
张晓辉一屁股坐在王强旁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我妈蒸的枣糕，来一起尝尝。他看了一眼王强面前那瓶没开的北冰洋，哟，强子，今天有情况啊？
王强的脸一下子红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我……我待会儿要跟娜姐表白。
张晓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桌子：真的假的？
你小声点儿！王强赶紧去捂他的嘴。
张晓辉躲开，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行行行，我不出声。我在旁边吃枣糕，你就当我不存在。
他说着真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块枣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十二点半整，门帘又掀开了。朱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包。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王强，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我来了。朱娜坐在王强对面，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王强，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请我吃烧烤？
也不是。王强的声音有点儿抖，就是……就是考完了，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朱娜看着他。
谢谢你写的那句话。王强的声音慢慢稳下来了，黑板上那行字。王强，85分。还有那颗五角星。
朱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就为了这个？
还有——王强深吸了一口气，还有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朱娜的声音很轻。
王强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坐在旁边，看见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得发白，脸都憋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上不来。
晓晓在旁边悄悄把那瓶北冰洋推到他手边。
王强看了那瓶汽水一眼，拧开盖子，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朱娜说：娜姐，我想说的是——下学期，我还能继续坐你旁边吗？
朱娜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王强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嘴角弯起来，眉眼都舒展开了。
你坐我旁边干什么？朱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又不是学习小组的。
那我加入学习小组。王强说。
你物理都86了，还用加入学习小组？
那我也要加入。王强说。
为什么？朱娜的声音更轻了。
因为你坐我旁边的时候，我写字不抖。王强把筷子放下，真的。上学期后半段，你坐我旁边那几周，我物理从68爬到86。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坐在那儿，我就踏实。
朱娜低下头，喝了一口北冰洋，杯沿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耳朵尖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那下学期的座位表，你自己跟孙老师说去。
我自己去说。他要不批，我就天天站你旁边听课。
你敢！朱娜抬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朱娜没有再看王强，但她拿起一串羊肉，低头咬了一口。王强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夹了一串羊肉放进她碗里，什么也没说。
张晓辉在旁边把最后一块枣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了一句：强子，你厉害。
王强转过头瞪他一眼：你不是说当我不存在吗？
我没说话。张晓辉指了指自己鼓起的腮帮子，我吃东西呢。
晚上，我骑车送晓晓回家。
路灯在寒夜里一盏一盏亮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羽哥哥，你说王强今天算是表白成功了吗？晓晓坐在后座问，手插在我口袋里。
算吧。我说。
那他说了我喜欢你晓晓追问。
没说。我说。
那怎么算成功？晓晓的声音里带着好奇。
有的人不用说出来，坐在一起吃烧烤，就是答案了。我说。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手在口袋里握住了我的手指。
她侧过头，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轻但清楚：那咱们呢？王强的答案是继续坐她旁边，咱们的答案是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
咱们的答案从初中就定了。我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晓晓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亮亮的：那郑大呢？
郑大就是咱们的下一站。我说。
那下下学期呢？下下下学期呢？晓晓问。
下下学期我在你旁边，下下下学期也在。这辈子都在。我说道。
晓晓没再说话，她攥紧我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摇了摇，然后安静地把脸贴在我后背上，隔着棉服，我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路灯的光穿过枯枝落下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明天见，羽哥哥。晓晓说。
明天见。我说。
我回到家，翻开日记本。英雄616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然后落下：
1998年1月24日。王强跟朱娜表白了。他没说我喜欢你，但他问了下学期我还能继续坐你旁边吗。朱娜说座位表你自己跟孙老师说去。这就是他的答案。晓晓问我咱们的答案是什么。我说了。她从初中就在我旁边，往后也会在。
写完最后一行，我把钢笔搁在本子旁边。窗外的枯枝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王强回了家，给他爸打了一个电话。他说：爸，我想考河南大学历史专业。
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强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爸的声音传过来，哑哑的，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历史专业？出来能干啥？
当老师或者考公务员，反正我不想再让您干体力活儿了。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爸说：行。只要你能考上，爸就供你。你好好学，别丢咱老王家的人。
王强说：诶。不丢。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王强挂了电话之后，蹲在门口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爸说的那句，比任何分数都重。
【钩子】有些人不用说出来，坐在一起吃烧烤就是答案。而我和晓晓的答案，从初一开始就写在每一天里了。
【下章预告】腊月廿七、廿八忙着备年货。除夕夜，晓晓打电话来，说以后每年都一起听《相约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