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凌晨1:03的扉页
1998年2月5日,星期四,农历正月初九,晴转多云
晓晓笔记?我接过那本浅蓝色的本子,封面上的白字在阳光下泛着光。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比着描过。晨光从图书馆二楼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封面上,把那四个字照得发亮。
我昨天整理了一晚上的。晓晓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本子推到我面前,电磁学的全框架。从电场强度到电磁感应,按你的复习进度排的。你看看。
今天是正月初九,寒假过半。秦梦瑶说她今天来图书馆,我们约好了九点。我到的时候晓晓已经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了,面前摊着两本笔记本——一本是她的旧笔记,边角已经卷了;另一本是这本新的,浅蓝色封面,像一小块被裁下来的天空。
我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送给羽哥哥。晓晓,1998.2.1。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电磁学复习专用。
再翻一页,目录清清楚楚地列着:第一章电场强度、第二章电势与电势差、第三章电容器、第四章磁场、第五章洛伦兹力、第六章电磁感应。每章下面又分了小节,每一节都标注了页码和重点公式。
你这是把整本书都整理了一遍?我一页一页地翻,指尖从书页上划过。
晓晓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右手不自觉地揉了揉眼睛,从初四晚上开始写的。写了两个晚上。
我翻到第一章。电场强度的定义、公式、单位、方向判断,每一部分都写了详细的推导过程,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常考题型。公式不是直接抄上去的——每一个都写了推导步骤,像是她把自己理解的路径一步一步画了出来,生怕看的人跟不上。
你写到几点?我问。
昨晚到一点。晓晓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吃了早饭。
我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颜色比前面的字迹要浅一些:相信自己,也相信我。
日期是1998年2月1日,凌晨1:03。
我看了两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晓晓。她坐在对面,下巴支在交叠的手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齐肩短发染成了暖金色。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浅浅的青印——不明显,但在逆光里能看出来,淡淡的,像谁用铅笔在眼窝处轻轻描了一笔。
你看完了?晓晓问。
看完了。我说。
觉得怎么样?晓晓歪着头,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觉得你写得比教科书清楚。我说,但你的眼睛比笔记清楚。
什么意思?晓晓愣了一下。
你黑眼圈都出来了。我说,下次别写到一点。
晓晓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她伸手把笔记本拿回去,翻到中间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道例题:这道题你会做吗?匀强电场里带电粒子的偏转。
你先告诉我你几点睡的。我说。
你先做题。晓晓把笔记本推回来。
你先告诉我你几点睡的。我把笔记本推回去。
晓晓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十二点半。一点是最后一页写完的时间。
那以后十一点必须睡。
那你十点必须把题做完。晓晓说,你做完我才能睡。
……成交。
我低下头开始做题。从受力分析开始,沿电场方向和垂直于电场方向分别列方程,然后联立求解。写到第三步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重,但很清晰,像一块石头轻轻落进水里。
陈莫羽?慕容晓晓?姜玉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头。姜玉凤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清华自主招生物理真题汇编》。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一些,更利落了,像是用剪刀随意剪过——不是理发店剪的那种齐整,是那种我自己对着镜子剪的的利落。她的脸瘦了一圈,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了。
玉凤姐?晓晓站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寒假在图书馆自习。姜玉凤把书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每天上午来,下午回家做题。她看了一眼晓晓摊开的笔记本,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停了一下,你整理的?
嗯。给羽哥哥看的。晓晓说。
姜玉凤弯下腰,目光在笔记本上扫了一遍——从扉页到最后一页,速度不快,像是在慢慢看一行一行的内容。她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指了指上面用红笔标出的易错点,又翻了两页,看了几行,然后合上笔记本,还给了晓晓。
你整理得比我的还详细。姜玉凤说。
因为这是写给他的,不是写给我自己的。晓晓接过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姜玉凤看了晓晓一眼,然后说:你花了不少时间吧?
两个晚上。晓晓说。
那你自己的复习怎么办?姜玉凤问。
帮他的时候,我自己也在复习。晓晓说。
姜玉凤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翻开自己那本《清华自主招生物理真题汇编》,手指从目录上划过去,停在了某一页,像找一棵熟悉的树。
你每天学多久?晓晓问。
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姜玉凤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中间除了吃饭和午休,都在做题。
你……不休息吗?晓晓的声音低了一些。
清华不会等我。姜玉凤说。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我每天多做一道题,就离它近一步。
她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然后停住了,像是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晓晓:你那个笔记本——我可以看看最后一页吗?
晓晓把笔记本递过去。姜玉凤翻开最后一页,看见了那句相信自己,也相信我,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还了回来。
写得挺好的。姜玉凤说。
谢谢。晓晓说。
姜玉凤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才重新动起来——像是被什么短暂地分了神。
中午的时候,姜玉凤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她把那摞书抱起来,走到桌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转过身对我说:陈莫羽,你物理能进步这么快,除了你自己用功,还有一个人一直在帮你。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好。姜玉凤看了晓晓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图书馆的木地板上渐渐远去。
晓晓坐在对面,低头翻着笔记本,手指在扉页那行字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把日期擦掉,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下午两点多,秦梦瑶来了。她看见晓晓的笔记本,翻开看了几页,说了一句:你这笔记比我英语单词本还工整。
因为它是写给他的。晓晓说。
秦梦瑶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她没追问,坐在旁边翻开单词本,三个人各自看书,谁也没说话。图书馆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偶尔有翻书的声音。
傍晚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在路上,晓晓坐在后座,手插在我口袋里。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被风拉长,你说姜玉凤每天学十几个小时,她不累吗?
我说,但她有目标。
那咱们呢?晓晓问。
咱们也有目标。我说,郑大。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玉凤姐说她每天多做一道题就离清华近一步。那咱们每天多复习一章,就离郑大近一章。
我说。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路灯把枯枝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图书馆,九点。晓晓站在院门口回头说。
知道了,初九嘛,我记着呢。我说。
那你今晚早点睡,别又翻笔记翻到半夜。晓晓说。
你也是。我说。
晓晓没再说话,冲我摆了摆手,转身推门进去了。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随即被门板吞没。
回到家,我再次翻开那本晓晓笔记,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有晓晓的批注——记住这个相信自己——工整得像印刷体。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句相信自己,也相信我,还有那个凌晨1:03的日期。
她写相信我的时候,一定是真的信了。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书桌最上面一层——不是书架上,是桌面上,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窗外的月光落在藤萝架上,枯枝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像一幅用铅笔轻轻描过的素描。
她把笔记本递给我的时候,不只是递了一本笔记。那是一整个寒假里,她坐在台灯下一个人整理到深夜的时光。
【钩子】姜玉凤说每天多做一道题就离清华近一步。晓晓说每天多复习一章就离郑大近一章。那如果每天多见一个人呢?是不是离未来就更近一些?
【下章预告】正月初十,张晓辉和王若曦来了。他说:你们文科生背书才厉害呢——这句话我收回。因为物理竞赛的方法,比背书更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