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离别
“阿婆,我扶您回屋,我做了面线糊,您尝尝。”
面线糊端到面前时,何老太太用微微发抖的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虾汤的鲜第一个冲上来,她含了一口,慢慢地咽了下去。
她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几十年前,回到了那张老旧的八仙桌前。
她又吃了一口细如发丝的面线,手工拉制的面线明显更柔韧、更顺滑,再加上裹上的虾汤的鲜,让她忍不住想继续吃下一口。
猪血嫩得像豆腐,肥肠嚼在嘴里弹弹的,卤汁的咸香被虾汤一冲,味道似乎更加醇厚。
她很小就离开了泉州。
在潮汕这么多年,她去过很多次闽南菜馆,可那么多厨师,却没一个能做得像的。
几十年了,她以为那个味道再也找不到了。
可今日,这个年轻的女孩却做出来了。
虾汤的浓稠度、面线的软烂程度,还有几段炸得焦脆的油条,以及白胡椒粉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辛,每一处的细节都像从她记忆里拓印下来的,分毫不差。
她抬起头,看着虞问芙坐在旁边,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了。
这碗面线糊,她吃得很慢很认真。
何义岩不在,虞问芙又给自己和佣人各煮了一碗。
佣人刚尝一口就惊喜地喊了起来:“虞小姐,您的厨艺真的太好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虞问芙笑着点头:“还有面,喜欢的话就多吃一点。”
佣人很快就吃完了,虞问芙又帮她煮了一碗。
两人都吃完后,虞问芙一转眼,便看到何老太太颤微微地端起碗,仰起头,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佣人赶紧走过去接过碗,拿去厨房洗。
虞问芙站起来,“阿婆,我扶您起来,消化一下?”
何老太太点点头,在虞问芙的搀扶下来到院子里。
午后,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碎金般洒了一地。
虞问芙扶着老太太慢慢走到龙眼树下,让她在藤椅上坐下,自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树冠。
叶子密密的,果子一簇一簇,青的还没熟,少数几颗泛了黄。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一颗熟透的龙眼掉下来,落在老太太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捏了捏,剥开壳,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
她放在掌心看了很久,悠悠开口:“这棵树,是我嫁过来那年种的。”
她把果子递给虞问芙,“你尝尝。”
虞问芙接过来,放进嘴里。
老太太看着她吃,笑了,“甜吧?”
虞问芙点头,“嗯,很甜。”
老太太又仰起头,看着树冠,“这树的生命力还真是旺,我年轻的时候,它就结果了,我现在老了,它还在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骨瘦如柴,青筋凸起。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虞问芙坐在旁边,没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老太太的呼吸很轻,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看着天空。
“阿芙,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年轻时候,图嫁个好人家,嫁了后,又图生儿子,生了儿子,图他们有出息,他们出息了,又图他娶个好媳妇,媳妇娶了,图抱孙子,孙子抱了,又图他长大。”
虞问芙虽然年龄小,但经历过一次猝死,她其实很理解何老太太。
对于死亡这个课题,人总会没那么坦然。
哪怕道理上想得通,情感上还是会不舍。
很多人其实并不是害怕死亡本身,而是舍不得眼前的人和事。
虞问芙拉住何老太太的手,轻声说:“阿婆,您那都是图孩子们,现在该图自己了。”
“图自己?”
“对啊,从现在开始,您想想自己想吃什么,想看什么,想做什么,然后就去做,这样的话,生活也才会有盼头。”
何老太太苦笑了下,“我都快要进土的人了,还能有什么盼头?”
“阿婆,您别这么说,您想想,比方您明日早上想喝粥,那么您就会想到底该配什么小菜?是咸蛋还是花生米?想好了,是不是今晚睡觉都会香,这就是盼头啊。”
何老太太看着她,若有所思。
虞问芙继续说:“并不是只有大事才算盼头,这种小事也可以是盼头。”
这时,何义岩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柚子。
柚子皮青中泛黄,散发出一股清冽的柑橘气。
“阿妈,我刚买的文旦柚,您要不要尝一点?”
何老太太点头:“好。”
何义岩非常欣喜。
只要虞问芙陪在身边,他阿妈的胃口就会好不少。
他也想过,花一笔钱让她留下来多陪陪他阿妈,但又觉得不现实。
她有自己的事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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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问芙走的那日早上,老太太起得比平时早。
何义岩推着轮椅把她推到门口,然后走过去,把一个袋子递给虞问芙,“虞小姐,拿着吧。”
虞问芙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袋晒干的龙眼干,还有一包茶叶。
何老太太说:“龙眼干是自家树上结的,去年晒的,剩的不多了,你带回去煮汤泡水都行,茶叶是朋友寄来的铁观音,你尝尝。”
虞问芙把袋子装进包里,“好,多谢阿婆。”
“你过来。”
虞问芙走过去,蹲下来和何老太太平视。
何老太太伸出手,把自己手腕上的一个玉镯子取下来,然后拉过虞问芙的手,不等她反应过来,就将那圈温凉的绿套了上去。
虞问芙的手指缩了一下,镯子刚好卡在腕骨上方。
她低头看着那抹绿,水头足,飘着几丝云絮一样的白棉。
她赶紧摘着手镯,“阿婆,不行的,这太贵重了。”
何老太太按住她的手,笑了一下,“不贵重,就是我的心意而已,戴着吧。”
何义岩也开口:“虞小姐,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阿妈给你,你就拿着吧。”
虞问芙摸了摸手镯,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阿婆,多谢何先生。”
何老太太摸了摸她的脸,“阿芙,那块地你好好做,你这孩子心定,我知道你肯定能做好的。”
“阿婆,我会的。”
“嗯,我走了以后,你不用来送,该干什么干什么,也不要哭,那样我在下面也不安心。”
一句话,说得虞问芙鼻子一酸。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好了,快走吧,再不走,都要赶不上车了。”
虞问芙抱了抱何老太太,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给她深深鞠了一躬。
老太太摆摆手,“去吧。”
虞问芙转身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何老太太依然微笑着在门口看着她。
她再也忍不住了,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