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 千羽鹤
李简说着,将手里的麻花往车顶一搁,迈步朝那平房走去。
张继阳熄了火,与张宁宁一前一后跟上。
走进那间破平房,屋子里早已破烂不堪,甚至还堆积了不少的矿泉水瓶、饮料罐和一些纸壳,看起来似乎已经成了附近某些老人囤积的站点。
李简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便径直朝屋子最里头走去。
那里堆着一人多高的废纸壳,表面落满了灰,看上去与旁的杂物并无二致。
李简伸手将纸壳往外一拽,哗啦啦倒了一片,扬起满屋灰尘。灰尘落定,纸壳后头露出一扇铁门来,门上锈迹斑斑,把手上却光溜溜的,显然是常有人开关。
张宁宁正要上前,却被张继阳伸手拦住了。张继阳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另一只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李简握住那把手,轻轻一拧,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刚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地下涌将上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门后是一条石阶,下了十几级便到了底。地下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是裸露的青砖,缝隙中勾着水泥,从痕迹上来看是最近才翻修的,一看就知道是要常时应用的所在。
墙上挂着一盏老旧的应急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昏黄而摇曳,像一只濒死的萤火虫,勉强能够将这间小屋照的清楚。
屋子里横七竖八倒着七八个铁皮箱柜,柜边零散着一些散落的纸张。此外还有几个高定的保险箱躺在那里,只不过这些箱子都被破坏掉了,里面的东西也已不翼而飞。
屋子正中央塌着一堆破木片,拼凑起来还是能够看出来这原是一张木桌,血腥味就是从下面传出来的。
李简走上前去,一脚踢开那堆破木片。木片哗啦啦散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来。
是一具尸体,看面相是一个六七十左右的农家老头,但露出的手背却没半分褶皱,大抵是进行了易容。
李简蹲下身,探了探脉搏,人已经死透了,掰了掰下巴,手感软的很,显然是已经开始出现了巨人观的症状。
“下手够快的!人已经死两天了!”
李简掸了掸手,颓丧的站了起来。
张继阳眉头微蹙,“看样子,那群家伙得到了该要的信息后进行了杀人灭口,我们的赶紧走了,不然被甩了脏水就麻烦了!”
“咱们报警吧!”张宁宁说。
没等张宁宁有所动作,张继阳就立刻按住了她。
“不能报警!”
“为什么?”
“因为这个家伙是千羽鹤的人!”李简说,“千羽鹤,是修行圈第一的情报组织,小到某人偷情,大到秘宝下落都是他们业务的范畴,其情报探查能力比天一阁都可怕。你要报了警,这个家伙就彻底暴露了,我们也会因此得罪了这些情报贩子!”
“那就不管了吗?”张宁宁有些难以理解。
“不管,也不能管!”李简缓缓起身,“干情报这行,千人嫌万人恨,一旦暴露了身份,家人都有可能不保。他们都是替了一些死人的,样貌也是整容了,但作为无名尸体,警察一定会进行身份确认的,这就不能保证他们的真实身份不会被暴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走吧!”
李简说完,也不等张宁宁再开口,转身便往台阶上走。他的步子不快,踩在那些潮湿的水泥阶上,发出橐橐的轻响,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跳,像某种古老的、沉闷的鼓点。
张宁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具蜷缩在碎木片里的尸体。应急灯昏黄的光落在死者那张苍老而诡异的脸上,那张脸属于一个六七十岁的农家老汉,皮肤应该是松弛的、布满沟壑的,可它偏偏不是。它光洁得像一张被绷紧的鼓皮,没有皱纹,没有斑点,甚至连毛孔都细密得不像话。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塞进老人躯壳里的年轻人,一个披着时间伪装的怪物。
她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灼热的,沿着食道往上爬。
她想吐,但她忍住了,却只是把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
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将自己伪装成其他人的人,是如何生活的。
更不明白像这样生活的人,又是否算是个真正的人呢。
“走了。”张继阳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张宁宁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然后转身,踩着李简踩过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出地下室,冬日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白得晃眼。张宁宁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带着田野里枯草和泥土的气息,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她站在废弃加油站的破败顶棚下,看着远处光秃秃的田埂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噩梦里爬了出来。
李简已经走到了车旁边,正靠在车门上嚼着那半截麻花。他看了一眼张宁宁,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最后一段麻花塞进嘴里,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上车。”他说。
车子重新驶上省道,沿着泸溪河的流向一路往南开。
几人刚走没有五分钟,废弃加油站一侧的草丛里悄咪咪摸出两个人来。
那两人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像是两只在垃圾堆里觅食的浣熊,动作轻巧而猥琐。
领头的那个瘦高个儿,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张叼着烟的嘴。
后面跟着的是个圆脸胖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爬出草丛的时候被枯藤绊了一跤,差点摔个狗吃屎,被瘦高个儿一把拎住了后领。
“你他妈能不能轻点?”瘦高个儿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把烟头吐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他说话带着一股子北方口音,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我这不是怕跟不上你嘛!”胖子讪讪地笑着,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扶了扶背上那个看起来死沉死沉的工具包。他的脸圆得有些过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上去像个弥勒佛,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精明劲儿,跟弥勒佛半点不沾边。
瘦高个儿没再理他,快步走到那排平房前,在门框上那道沾着干涸血迹的布条前停了停,然后径直走进那间堆满废品的屋子,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地上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门把手,感受了一下那光溜溜的触感,回头看了胖子一眼。
“看起来,他们是来这里找老李的!”
胖子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搁,喘了口气,也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动作娴熟得像个外科医生。
“现在就干活儿?”
瘦高个儿没吭声,算是默认。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应急灯还亮着,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嗡嗡声。
瘦高个儿在最后一阶台阶上停了停,目光从屋子里的铁皮箱柜扫到墙角的碎木片,最后落在那具蜷缩的尸体上。
胖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见尸体的时候忍不住咋舌。
“看来是遭遇了不守规矩的主顾,平白无故丢了性命!真是可怜啊!”
“你偷着乐吧,幸好咱们只是清道夫,若也负责贩卖情报,咱们也没准被人宰了!他们拿这份钱就得考虑被人杀!”瘦高个儿走上前去,蹲在尸体旁边,用手电照着那张诡异的脸。他的目光在那张光洁得不像话的皮肤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往下移,检查了死者的手指、脖颈、以及胸口的致命伤。“刀口齐整,一刀毙命,从下往上捅的,刀尖从后背穿出来。下手的人个子不矮,左撇子。”
胖子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相机,对着尸体和现场咔咔拍了几张。“这事儿回去怎么跟老大说?千羽鹤在赣州这边的点儿,算上这个已经被拔了三个了。这他妈是要把我们在赣江省的网全掀了。那咱们这活是在干不完啊!”
“掀就掀了呗。”瘦高个儿站起身来,走到那些被破坏的保险箱前,用脚尖拨了拨其中一个。保险箱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锁芯上有明显的烧灼痕迹,不是撬的,是用某种手段暴力轰开的,“天塌了个高的顶着,你考虑那么多干嘛!”
胖子拍完了照片,把相机塞回工具箱,走过去也看了一眼那个被轰开的锁芯,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你说,张海金知不知道这事儿?”
“知道个屁。”瘦高个儿冷笑了一声,把冲锋衣的帽子往后一掀,露出一张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他的脸上有几道旧伤疤,其中最明显的一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让他的左眼看东西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眯着。“天师府那帮人,自己家里的事都还没掰扯明白呢,哪顾得上这些?上清镇里都他妈快成尸解仙的老窝了,他张海金还搁那儿跟他师叔打架,打成那样,也不嫌丢人。”
“丢人?那可不一定。”胖子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里透出一丝狡黠的光。“你没听昨天镇上那些人说吗,张海金跟李简打那一架,打得满院子都是血,连他们府里自己人都以为这俩人要拼个你死我活。可我琢磨着,这俩人精得跟猴儿似的,怎么可能真的闹到那一步?我看啊,是演给人看的。”
瘦高个儿看了胖子一眼,没有反驳。“就算他们是演的,也跟我们没关系。走吧,这里不能久留,待会儿警察来了就麻烦了。”
“好好好,我掏个裹尸袋出来!”
胖子说着刚一转身,抬头就看到三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和瘦子。
“哟,来了!您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