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玉简中的警告
追猎舰残骸在碎星带的引力乱网中飘远了。
三团暗紫色的浓烟从三艘舰的残骸中滚滚涌出,在虚空中拖出三道歪歪扭扭的尾迹,像三支蘸了毒液的毛笔在星图上胡乱涂抹。
老药头站在舰桥舷窗前,用秤杆轻轻敲着窗框,数着那三道尾迹延伸的方向。
数了片刻,他的秤杆停住了。
“它们是从碎星带深处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不是巡逻队的例行巡航路线。”
巡逻队一般只在外围转悠,不会深入暗光苔生长带。
这三艘追猎舰,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
狮心真人的右拳握紧了。
“影殿怎么知道我们的航线?”
没有人回答。
舰桥里安静得能听见灰鼠操控台上那枚定位锚信号灯闪烁的滴答声。
韩立将手掌上残留的暗紫色粉末拍干净,从袖中取出一只空的玉盒,将粉末中最细微的几粒收入其中。
那是玉简自毁后残留的影玉碎片,碎片上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阴影法则气息。
他将玉盒合上,递给木易。
“木前辈,帮我分析这些碎片中残留的神识烙印结构。”
木易接过玉盒,从药囊中取出一套微缩的炼丹分析器具。
那是他用青霖山炼丹阁的传承工具改造的,能够在米粒大小的样本中分离出数十种不同的法则气息。
他将碎片放在一片用万年寒玉雕成的分析盘上,滴入一滴龙脉晶髓稀释液,然后用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银针轻轻拨动碎片。
拨动了片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道神识烙印的结构,和你在青岚域剥离的那二十三枚印记完全不同。”
木易将分析盘举到韩立面前。
稀释液中,那些暗紫色的碎片正在缓慢溶解,溶解的过程中释放出一缕缕极其微弱的法则气息。
气息在稀释液中凝聚成无数细密的符文,符文的结构极其复杂,层层嵌套,如同一座微缩到极致的迷宫。
“二十三枚印记是‘植入型’。”
强行嵌入宿主神魂核心,用根须缠绕记忆碎片,从外部控制宿主。
“这道烙印是‘内生型’。”
它是从玉简材质内部自行生长出来的,和影玉的材质完全融为一体。
不是后来刻上去的,是玉简在炼制时就已经将这道烙印炼入了材质深处。
韩立的混沌真童照进稀释液中。
灰白色的视野穿透符文迷宫的表层,一层一层地向内深入。
迷宫共有九层。
每一层的符文结构都比上一层更加精密,更加接近阴影法则的本源。
穿透第九层时,他触碰到了烙印的核心。
那是一枚只有米粒百分之一大小的暗紫色晶体,晶体中央封存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意念波动。
意念波动的结构很单纯,没有任何攻击性,没有任何控制性,只有一个功能。
当玉简被特定的人打开时,自动激活,投射出封存在晶体中的那段影像。
“这不是陷阱。”
韩立的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是一封请帖。”
玉简在炼制时就预设了只有我能打开。
换成任何人,神识探入的瞬间,玉简就会自毁。
他算准了我会来碎星带,算准了我会缴获这枚玉简,算准了我会亲手打开它。
荣荣的眉头皱了起来。
“哥,那个黑袍人认识你?”
他怎么会知道你一定会来风陨星域?
韩立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混沌真童从稀释液中收回来,走到舷窗前,看着碎星带深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灰黑色淤伤。
“他知道,因为播种者之影知道。”
播种者之影在风陨星域守了一万两千年,等的就是混沌传承者。
天机老人让我来风陨星域取‘混沌之源’,播种者之影同样在等我。
它等了一万两千年,不是为了把‘混沌之源’拱手送给我,是为了在我触碰虚空晶母封印的瞬间,将我连同晶母一起吞噬。
用我的混沌本源,破解晶母的封印。
用晶母中的‘混沌之源’,彻底摆脱播种者本体的控制,成为独立于播种者之外的第二尊寂灭存在。
他转过身,面朝舰桥里所有人。
“玉简中那个黑袍人,不是播种者之影本体。”
播种者之影的法则层次极高,不会亲自出手对付一个化仙六阶的修士。
那个黑袍人是播种者之影座下最强的接引使,或者是用播种者之影一缕本源培育出的分身。
修为远超金纹,很可能达到了真仙后期,甚至真仙巅峰。
狮心真人沉默了很久。
他用仅剩的右手摸了摸下巴,然后咧嘴笑了。
“真仙巅峰。”
老夫真仙三阶,方逸化仙五阶,荣荣丫头化仙三阶,你化仙六阶。
加上老药头化仙初期,灰鼠化仙初期,厉锋化仙三阶,雷猛化仙四阶。
我们这一船人,修为最高的老夫,比那个黑袍人低了至少六个小境界。
小友,你打算怎么打?
韩立从袖中取出那枚封存着破虚丹的玉匣,打开。
破虚丹在匣中微微发光,半透明的丹丸如同一颗被凝固的露珠,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空间符文。
“服下破虚丹,我的空间感知能短暂触及半步真仙。”
配合混沌真童,能在风陨星域那片空间乱流带中看清大部分法则裂缝的分布。
避开黑袍人的正面对决,先找到虚空晶母。
拿到‘混沌之源’,我的混沌之道应该能再上一层楼。
到那时候,再回头埋他。
狮心真人哈哈大笑。
“好一个‘回头埋他’!”
老夫喜欢!
他的笑声在舰桥中回荡,震得老药头的拾荒船在舰腹下微微晃动。
笑完了,他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韩立的肩膀。
“小友,老夫跟你去。”
不是为了帮你埋人,是老夫自己也想去看看,播种者之影守了一万两千年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荣荣抱着小听走到韩立身边。
“哥,我也去。”
不是为了帮你,是小听说它想见识见识影殿巢穴里有什么宝贝。
小听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竖起两只小耳朵,“吱”了一声。
那意思很明显——本鼠的确想见识见识!
灰鼠从操控台前转过身来。
“老大,逐影二号的跃迁引擎还没调试完,但我可以把定位锚的信号发射功率再提升一倍。”
万一你在风陨星域深处需要撤离,定位锚的信号能穿透法则乱流,给逐影二号提供跃迁坐标。
老默站在他旁边,沉默地递过来一枚玉简。
玉简中是他用虚天文明轨道推演算法,推演出的风陨星域未来三十天的空间裂缝开合规律。
三十天,每一天,每一条裂缝,什么时辰开,什么时辰合,开多大,合多快,全部算得清清楚楚。
韩立接过玉简,收入袖中。
老药头将秤杆插回腰间,从怀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兽皮袋。
兽皮袋只有拳头大小,用百兽谷火蚕丝缝制,袋口系着一根暗光苔晒干后搓成的绳子。
他解开绳子,从袋中倒出几粒干瘪的种子。
“这是老夫在碎星带采药时偶然发现的。”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老夫管它叫‘定星草’。
种在星舰外壳上,能在空间乱流中稳定方向。
效果不如虚空蚕丝,但胜在不消耗灵力。
风陨星域深处那片法则乱流带,虚空蚕丝也未必扛得住。
多一层保险,多一条命。
何姑接过种子,建木感应探入其中。
种子内部的生命力已经极其微弱了,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
但它确实还活着。
在碎星带那种没有光、没有水、只有寂灭魔气和引力乱网的绝对死域中,它用某种何姑无法理解的方式,将自己的生命活性压缩到了极致,沉睡了一万年,等待一个生根发芽的机会。
“它能种活。”
何姑将种子小心翼翼地收入灵种储物袋中。
“给老身三天时间。”
韩立朝老药头点了点头。
星舰继续沿着那条歪歪扭扭的“药路”向碎星带深处驶去。
小听的爪子继续在韩立手背上轻轻拍打着。
碎星带越往深处,空间碎片的密度越大,碎片之间的缝隙越窄。
老药头的秤杆点得越来越频繁,灰鼠的方向舵转得越来越精细。
舰桥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定位锚信号灯闪烁的滴答声,只有小听爪子拍打手背的轻微闷响,只有老药头秤杆点在星图上的笃笃声。
韩立盘膝坐在舰桥角落,将破虚丹的玉匣放在膝上,闭上眼。
混沌小世界在体内缓缓旋转,十五里的灰白色疆域。
他将混沌真童的感知从舰桥向外延伸,穿透碎星带的碎片海洋,穿透无光海的绝对黑暗,穿透乱星海边缘的稀薄星尘,朝风陨星域深处那片灰黑色与暗紫色交织的淤伤延伸。
延伸了不知多远,在感知即将溃散的边缘,他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白骨祭坛。
那座祭坛悬浮在风陨星域枯萎区的最深处,悬浮在一片被寂灭魔气彻底侵蚀、连空间结构都开始融化的绝对死域中央。
祭坛的规模和古药园那座一模一样,但材质完全不同。
古药园的白骨祭坛是用被献祭的修士和凡人的骸骨堆砌而成的,每一根骨头上都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和不甘。
而这座祭坛的白骨,每一根都晶莹如玉,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虚天文明空间符文光芒。
那是虚天修士的骸骨。
一万两千年前,虚天文明三角堡垒前哨站陷落时,战死在这里的虚天修士,尸骨被播种者之影收集起来,堆砌成了这座祭坛。
他们生前守护着虚空晶母,死后骸骨被敌人用来当作吸收寂灭魔气的祭坛基座。
黑袍人盘坐在祭坛正中央。
他的面容依旧模糊,兜帽下的黑暗依旧纯粹。
但韩立的混沌真童这次看清了一样之前没看清的东西。
黑袍人的胸口,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灰白色晶体。
晶体表面流转着他无比熟悉的混沌之光。
那是“混沌之源”的气息。
不是虚空晶母中封印的那枚完整的“混沌之源”,是从封印裂缝中逸散出来的、极其微弱的一缕混沌气息,被黑袍人用某种方式捕获、压缩、封入了自己体内。
他在用这一缕混沌气息,反向定位韩立的位置。
韩立的混沌真童触碰到那缕混沌气息的瞬间,黑袍人猛地抬起头。
兜帽下那片纯粹的黑暗中,亮起了两团灰白色的光点。
那是他封入体内的混沌气息在共鸣。
他感应到了韩立的探查。
“韩立。”
他的声音从祭坛上传来,沙哑如金属摩擦,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终于来了。”
本座闻到了你身上混沌本源的味道。
很纯,比虚空晶母裂缝中逸散出的这一缕纯得多。
吞噬了你,本座的混沌之核就能彻底凝聚。
到那时候,播种者之影算什么?
本座就是第二尊播种者!
韩立将感知收回。
收回的瞬间,他做了一件事。
他将自己混沌小世界中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沌本源,留在了黑袍人胸口那枚灰白色晶体中。
不是攻击,不是探查。
是标记。
那丝混沌本源太微弱了,微弱到黑袍人封入体内的混沌气息完全掩盖了它的存在。
但它确实在那里,如同一粒埋在对方心脏中的种子。
他睁开眼。
荣荣蹲在他面前,正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你没睡”的眼神盯着他。
“哥,你又偷偷去看那个黑袍人了?”
韩立没有否认。
“他胸口封着一缕‘混沌之源’的气息。”
用那缕气息,他能反向定位我的位置。
我刚才在他那缕气息中,留下了一丝我的混沌本源。
荣荣眨了眨眼。
“一粒种子?”
“一粒种子。”
荣荣咧嘴笑了。
“好。”
到时候我帮你浇浇水。
小听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吱”了一声。
那意思很明显——本鼠帮你松松土!
星舰继续向前。
碎星带的碎片密度越来越大,老药头的秤杆点得越来越快。
灰鼠的方向舵已经转到了极限,星舰在碎片缝隙间穿行,舰腹的虚空蚕丝缆绳又被割断了两根。
老药头的拾荒船在舰腹下摇摇欲坠。
前方,碎星带尽头,风陨星域枯萎区的边缘,一颗呈现出令人心悸的灰黑色的星辰正在缓慢旋转。
那是老药头三年前最后一次采暗光苔的地方。
一颗还没有彻底死去,但也离死不远的星辰。
韩立的混沌真童穿透星辰表面,直抵地核深处。
那团萎缩到只有拳头大小的翠绿色地脉核心还在跳动。
很慢,很微弱,但确实在跳。
地核旁边,约莫十里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褶皱。
褶皱中封存着一丝他无比熟悉的气息——天机老人的星辰之力。
天机老人来过这里。
他在那颗星辰的地核旁边留下了一样东西。
“全舰减速。”
韩立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在那颗星辰上,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