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第一寂灭分身
建木净域扩展的第十五天,荣荣遇到了第一个有意识的寂灭分身。
那时候她正在净域最外围修补一株虚空花的根系。
那株虚空花在半个时辰前刚被一波寂灭分身的集群冲击震断了两根侧根,银白色的根须在虚空中无力地漂浮着,断口处渗出极其微弱的空间法则光芒。
荣荣蹲在虚空花旁边,左手按在主茎上渡入建木生机,右手捏着一根用暗光苔纤维捻成的细线,将断根与主根小心翼翼地接合在一起。
何姑刚调配好的共生培养基就放在她脚边,培养基中暗光苔孢子与建木生机混合成的半透明浆液正缓缓流转,随时可以用来涂抹接合处加速愈合。
老药头蹲在十丈外另一株虚空花的根系末梢,用药铲敲着岩壳监听空间裂缝的开合频率,秤杆插在腰后,铲尖在岩壳上敲出笃笃笃的节奏。
每敲三下停一息,那是他在碎星带采了几百年药练出来的习惯。
小听忽然从花篮里竖起了耳朵。
不是之前那种监听绝域核心时缓慢而专注的转动,是猛地竖到最直,两只耳廓同时转向净域西北角,整个小身体在花篮里僵成了一尊石雕。
它发出了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吱”,那声音在建木净域的空间稳定力场中炸开,震得定星草四片真叶上的空间符文同时闪烁了一下。
不是左边一下,不是右边两下,不是额头三下。
是一种它从未用过的、如同指甲划过琉璃般的尖啸。
它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和之前所有寂灭分身都截然不同的声音。
不是暗紫色烟团在虚空中无意识蠕动时的沙沙声,不是触手末梢刺穿空间裂缝时的嗤嗤声,而是一种极其微弱、极其沉闷、却极其有规律的噗通声。
那是心跳。
西北角的暗紫色烟团比其他方向来得更慢。
别的寂灭分身都是迫不及待地从碎片带深处涌出来,触手疯狂舒张着扑向净域边界。
但这一团不一样。
它从碎片带深处缓缓飘来时,所有挡在它前面的寂灭分身竟然主动向两侧让开。
不是被命令,不是被吞噬,是本能地避开。
它在虚空中收缩成一团只有拳头大小的暗紫色球体,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暗紫色符文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寂灭分身天然的法则烙印,是影殿的制式符文。
阴影匿踪符文的变种,专门用来在极端空间环境下隐匿真仙级别修士的法则波动。
球体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有一圈极其微弱的暗紫色光波向外扩散,光波扫过那些无意识的寂灭分身时,它们全部停在原地不敢动弹。
它在观察。
那些无意识的寂灭分身只知道无差别地冲击净域边界,如同野兽。
这一个却在评估净域的结构。
虚空花根系网络的节点分布、暗光苔孢子隔离带的薄弱处、定星草空间锚定力场的覆盖范围。
它甚至注意到了净域外围那些感应苔藓的分布规律,专门选择了苔藓覆盖最稀疏的一处裂缝作为接近路径。
它生前是个修士。
荣荣将右手按在建木藤蔓上。
藤蔓上那些细密的翠绿色符文逐一亮起,丹田深处那团重新生长的翠绿色光轮加速旋转,将更多建木生机注入净域根系网络。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已经传到了老药头耳中。
“老药头前辈,西北角那团不一样。它有意识,还有影殿的符文烙印。”
“让何姑把定星草的空间锚定力场往西北偏移七丈,让狮心爷爷把藏锋诀压到第一层。”
“暂时不要出拳,等我探明它的底细。”
她用了狮心真人平日里的战术口吻,语气很稳,但攥在建木藤蔓上的手指指节发白。
那团暗紫色球体在净域边界外约莫三十丈处停住了。
它悬在一条不断开合的空间裂缝边缘,球体表面的影殿符文微微闪烁,片刻后开始膨胀。
不是之前那些寂灭分身那种无规则的随意舒张,而是有控制的、循序渐进的变形。
球体从拳头大小膨胀到磨盘大小,从磨盘膨胀到房屋大小,表面那些暗紫色符文随着膨胀而拉伸、重组,在变形过程中逐渐勾勒出一副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高达数丈,四肢俱全,头颅低垂。
它在虚空中缓缓站起来。
一个曾经是修士的东西。
它的皮肤呈现出令人心悸的灰黑色,不是寂灭魔气侵蚀后的坏死肤色,而是某种介于活人皮肤与寂灭法则造物之间的诡异质感。
双手是两柄完整的阴影之刃,刃身从指骨末端直接延伸出去,没有手掌,没有手指,只有骨骼与阴影法则融合后自然形成的锋利刃口。
脸上的五官只剩下一双眼睛。
眼眶中燃烧的暗紫色瞳火还保留着生前的形状。
它生前是真仙修士,影殿长老级别的人物,被播种者之影亲手转化为这副模样。
荣荣的建木感应扫过它胸口深处。
那里有一团被寂灭魔气层层包裹的神魂,神魂已经寂灭化了七成以上,但核心处还封存着极其微弱的意志碎片。
那是它生前最后的执念,不是对影殿的忠诚,不是对播种者的服从,是对“活着”二字的本能执念。
它已不再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无法自主脱离播种者之影的控制,但那点残存的意志还在本能地挣扎,在驱使它的行动。
荣荣没有从它身上感受到纯粹的恶意,而是某种更加可悲的、被困在自己躯壳里身不由己的嘶哑低语。
它动手了。
右臂阴影之刃挥下的瞬间荣荣的建木藤蔓已经同时抽了出去。
藤蔓在空中分出三股。
一股正面迎击刃锋,一股从侧面缠绕影身的腰际,一股从后方插入它脚下那块空间碎片的地基,借力将自己拉向侧方。
阴影之刃斩在第一股藤蔓上,翠绿与暗紫交织的法则火花炸开了一片,藤蔓被削断了三分之一,但刃锋也被建木生机反震得偏转了数寸。
荣荣借着藤蔓的拉力从它左侧滑过,左手在掠过它腰际时猛地一扯第二股藤蔓,将影身扯得一个踉跄,右手同时将第三股藤蔓从地基中拔出一甩,藤蔓裹挟着岩壳碎片朝它面门砸去。
它用左臂阴影之刃格挡。
荣荣借此拉开距离。
老药头已经将药铲换成了攻击姿态,铲刃上涂满了高浓度暗光苔孢子提取液。
那是他临时用军用级孢子研磨出的,能在接触到寂灭魔气的瞬间释放出强力的空间扰动,短暂干扰寂灭分身的法则运转。
他从侧翼一铲劈在它左腿膝关节处,铲刃与灰黑色皮肤碰撞时暗光苔孢子液在接触面上炸开一团微型的空间漩涡,将它的左腿法则结构搅乱了一瞬。
它左腿一软单膝跪地,右臂阴影之刃回斩,老药头已经借着铲子反弹的力道向后跃退了数丈。
何姑在控制室中双手按在定星草玉匣上,将空间锚定力场精准地投射到西北角战场。
荣荣与影身激战的十丈范围内空间裂缝全部被强行闭合,脚下的岩壳在锚定力场作用下变得比虚天文明军用合金还要坚硬。
影身的阴影之刃每一次斩击都会在岩壳上留下深达数尺的焦黑切痕,但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将整片岩壳一分为二。
它在被荣荣逼退后变换了战术。
它单手按在地面上,影殿的阴影法则从它掌心涌出,在岩壳表面蔓延开来织起一张暗紫色的法则之网。
网上每一根丝线都在自行蠕动,试图从岩壳的法则缝隙中渗透进去找到净域根系网络的核心节点,从内部瓦解虚空花根系与定星草力场之间的联系。
它生前不只是战士,还是影殿的阵法师。
荣荣没有给它时间。
她将建木藤蔓收回袖中,双手同时结印。
生死轮回印。
那是她在母株记忆中学到的建木传人核心神通,以建木生机为引模拟生死法则的完整循环,能在瞬间将一定范围内的寂灭法则逆转为生机法则。
她之前在青岚域古药园逆转伪种时用过一次,那一次她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建木本源。
此刻她的建木本源虽然还在重新生长中,但丹田深处那团翠绿色光轮已经比逆转伪种时壮大了至少两倍。
她将全部建木生机压入轮回印,双掌猛地按在脚下的岩壳上。
翠绿色的法则光波从她掌心扩散出去,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
光波所过之处,影身布下的暗紫色法则之网如同被火烧的蛛网般一根根崩断。
寂灭法则在被建木轮回印接触的瞬间便被强行逆转,从吞噬一切的暗紫色魔气转化为最纯粹的生机,融入净域根系网络中,反倒增强了虚空花根系的生长速度。
它的暗紫色瞳火在轮回印的光芒中剧烈闪烁,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
它站起来,双手阴影之刃交叉在胸前,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寂灭魔气全部注入刃锋。
交叉的刃锋上凝聚出一颗只有拳头大小的暗紫色光球。
那是它生前作为影殿长老时最强的单体攻击神通阴影裂空弹。
光球脱离刃锋的瞬间便消失在虚空中,下一刻直接出现在荣荣身前不到三尺处。
荣荣来不及躲。
她将生死轮回印的最后一道手印强行提前打出。
不是攻击,是抵消。
轮回印化作一道完整的翠绿色法则光环竖在她面前,与阴影裂空弹正面碰撞。
翠绿与暗紫两种法则在极近距离内激烈湮灭,产生的法则冲击将她整个人掀飞出数十丈,后背狠狠撞在一株虚空花的主茎上。
虚空花帮她卸掉了至少六成冲击力,但她还是咳出了一口血。
血是翠绿色的,那是建木本源的精华。
她挣扎着坐起来,左臂在刚才的冲击中被一块迸射的岩壳碎片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寂灭魔气正在伤口处与建木生机激烈对抗,灰黑色的腐蚀与翠绿色的净化同时在皮肤下翻涌。
但她用右手重新握紧建木藤蔓,将自己从虚空花主茎上撑起来。
就在刚才对撞的瞬间,她的生死轮回印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它本体,但轮回光的余波扫过了它胸口那片被寂灭魔气层层包裹的神魂核心,最外层的几层魔气防护被强行剥离,露出了核心深处那点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残存意志碎片。
她看到了。
碎片中是一个影殿长老最后清醒的记忆。
风陨星域枯萎区边缘,一座废弃的白骨祭坛前,他跪在播种者之影面前,双手捧着浸透了自己精血的影殿长老袍,请求播种者之影放过他唯一的血脉传人。
播种者之影的回答是当着他的面将那孩子转化成了比他更低级的影傀,然后用阴影之刃洞穿了他的胸口,将寂灭本源直接注入他的神魂核心。
他从头到尾没有反抗,只是在被彻底转化前,用最后一点自我意志将自己毕生修炼的阴影法则中最核心的一招封印在了神魂最深处。
不是留给播种者之影,是留给自己。
万一将来有人能杀死他,替他结束这囚禁了不知多少年的傀儡般的存在。
他一直没有等到。
直到今天。
荣荣用右手撑着建木藤蔓站起来。
左臂还在流血,但她没有去看伤口。
她看着那头寂灭分身,将建木藤蔓缓缓举起竖在眉心,做了一个虚天文明古籍中记载的古老剑礼。
那是她在母株记忆中偶然看到的,是过去虚天修士在处决被寂灭魔气侵蚀、无法挽回的同袍时所行的礼节。
不是怜悯,不是仇恨,是尊重。
她将虚空花的花瓣从袖中取出。
那是她在传送阵前封入剑符中的那片花瓣,原本是为韩立预留的,准备在最极端的情况下用来开启柳玄风那道能斩法则的剑意。
此刻她将花瓣贴在藤蔓末梢,建木生机注入,银白色的虚空花符文在藤蔓上骤然亮起。
虚空花是空间法则的灵植化身,建木生机是生命法则的极致体现,两者融合时会产生一种极其特殊的法则效果。
不是攻击,不是封印,是解放。
空间法则打开寂灭法则的桎梏,生机法则净化被囚禁的神魂核心。
她将那根融合了虚空花符文的藤蔓精准地刺入了它的胸口。
影身所有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全部停滞,双手阴影之刃悬停在荣荣脖颈两侧不到三寸处。
灰黑色皮肤上那些暗紫色符文在迅速褪色,从它胸口被藤蔓刺入的位置向外一圈一圈地扩散。
藤蔓末梢精准地触碰到它神魂核心深处那点残存的意志碎片,建木生机与虚空花的空间法则同时涌入。
空间法则打开了寂灭化对神魂的封锁,建木生机将播种者之影强加在它身上的寂灭魔气一丝一丝地净化、剥离。
那张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上,那双燃烧了不知多少年的暗紫色瞳火中忽然沁出了一滴极细极清的水光。
不是血,不是法则残留,是它在被彻底解放的最后一瞬流下的最后一滴意识化形。
它终于可以走了。
寂灭分身在净化中化作一蓬灰白色的飞灰,向上升腾消散在碎片带的法则乱流中。
荣荣将藤蔓收回袖中时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建木生机正在全力净化寂灭魔气,灰黑色的腐蚀痕迹从手腕向肘关节缓慢蔓延。
何姑已经冲了过来将一把捣碎的暗光苔敷在她伤口上,老药头用药铲撑着地面一瘸一拐地赶过来,他刚才侧翼佯攻时被迸射的岩壳碎片击中膝盖,走路比木易还瘸。
木易将一粒建木回春丹塞进荣荣嘴里,用灵力替她化开药力。
小听蹲在花篮里竖起两只小耳朵,朝荣荣的方向轻轻“吱”了一声。
很轻,但荣荣听到了。
她转过头,朝花篮方向咧嘴笑了一下。
“没事。说好了一起扛的。”
“我陪我哥在里面打,我在外面守。”
“打不过也得打,守不住也得守。”
小听“吱”了一声,重新竖起两只小耳朵,继续监听绝域核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