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碾压(下)

    金纹接引使左臂插进自己胸口将残存寂灭本源全部挖出来的那一刻,韩立正站在虚空花王主茎下。

    荣荣靠在他腿边,后背刀伤已被混沌之气止住了血,新生的肉芽正从伤口边缘缓慢地向外生长。

    小听蜷缩在荣荣怀里,两只小耳朵在昏睡中偶尔转动一下,喉咙深处发出微弱的咕噜声——那是混沌本源正在它体内与残余寂灭魔气做最后拉锯时产生的本能反应。

    韩立没有回头去看金纹使逃窜的方向,先将荣荣交到何姑手里,又将小听轻轻放在荣荣膝盖上,然后站起来转过身。

    三艘影殿战船正疯狂加速。

    舰首阴影能量炮充能到极限,暗紫色光束交织成一片密集弹幕试图阻滞他。

    舷梯在急速回收,舰桥上那名银纹副使正拼命敲击操控符文,整艘战船的跃迁引擎发出尖锐刺耳的预热嗡鸣——金纹使胸口那个被自己左臂插出的窟窿里暗紫色的寂灭本源正不受控制地向外喷涌,哪怕能逃回风陨星域巢穴,他的修为也绝不可能恢复到真仙中期巅峰,甚至可能跌落到银纹使之下。

    但只要逃回去,播种者之影至少能保住他的命。

    韩立展开混沌小世界。

    灰白色的疆域以他为核心瞬间铺展,二十里疆域将虚空花迷宫连同那三艘正在加速的影殿战船全部笼罩在其中。

    混沌领域之内,混沌法则压制一切——三艘战船舰首的能量炮同时哑火,暗紫色光束在炮口内部自行崩解,化作一缕缕灰白色的法则灰烬从炮管缝隙中飘散出来。

    那些正在充能的阴影能量核心被混沌法则强行压制,从暗紫色骤然暗淡到灰黑色,再从灰黑色褪成死灰色。

    战船的跃迁引擎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火,银纹副使面前的操控符文一个接一个爆炸,爆出的暗紫色火花将他双手炸得血肉模糊。

    整艘战船被混沌领域从法则层面彻底剥夺了战斗能力——不是击毁,是还原,将影殿战船上所有寂灭法则造物全部还原成构成它们之前最原始的状态。

    那些还在战船甲板上奔逃的影卫在混沌法则压制下如同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动作一个接一个地僵住。

    韩立一指点出,混沌蚀灵指劲在半空中无声分裂成数十道纤细的丝线,如同春雨般簌簌落下。

    每一道丝线精准地贯穿一名影卫的眉心,数十枚针尖大小的灰白色孔洞在同一瞬间出现在数十个眉心正中。

    他们体内的生机在那瞬间全部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混沌态,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在甲板上,暗紫色的影殿黑袍在混沌法则余波中片片碎裂,化作一蓬蓬灰白色的法则灰烬。

    金纹接引使捂着自己的右肩断口,左手还插在胸口那个自己挖出的窟窿里。

    他感应到身后战船一艘接一艘失去动力,感应到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影卫一个接一个生机断绝,却没有回头。

    他忽然不再逃了,站在为首那艘战船的舰桥前转过身,胸口窟窿里涌出的暗紫色血液将他半边身子染成诡异的深紫色。

    他抬头看着那个从虚空花王主茎下一步步走来的灰衣青年,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时混沌领域都在他脚下荡漾开一圈灰白色的法则涟漪,涟漪所过之处连空间碎片带紊乱的重力场都自行平复。

    他的面孔在金纹使眼中越来越清晰——不是当年在风陨星域巢穴那份从青岚域古药园传回的战报上那个模糊的神识影像,而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混沌传承者,正在不急不缓地走向他,如同走向一个已经注定结局的囚徒。

    金纹接引使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

    他在虚空中站直身体,将左手从胸口窟窿中拔出来,五根手指上沾满了自己心脏碎片边缘刮下的寂灭法则残渣。

    他将这最后一把寂灭本源残渣捏碎,化作一道只有拇指粗细却凝聚了他全副意志的暗紫色射线,朝韩立眉心激射而去。

    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攻击——以心脏碎片为引,以寂灭本源残渣为燃料,以他仅剩的意志为箭矢。

    韩立没有闪避,也没有抬手去挡。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那道暗紫色射线在射入混沌领域后速度便越来越慢,从激射变为缓飞,从缓飞变为悬浮,最后在距离他眉心不到三尺处彻底停滞。

    混沌法则包容万物——射线在混沌领域中每前进一寸,构成它的寂灭法则粒子就被混沌法则还原一片,暗紫色从箭尖开始一寸一寸地褪色,褪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消退为完全透明的原始法则粒子。

    当他走到金纹接引使面前时,那道射线已经彻底消散在他身周流转的混沌之光中。

    金纹接引使双腿一软,跪在舰桥前的冰冷甲板上。

    他的修为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跌落——真仙初期、半步真仙、化仙巅峰、化仙后期。

    每一次跌落,他体内的寂灭法则就会自行崩解一片,崩解的法则碎片从他口鼻中化作暗紫色的血沫涌出,滴在甲板上侵蚀出密集的孔洞。

    他仰起头看着韩立,暗紫色瞳火已暗淡到几乎看不清轮廓,嘴角溢着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是谁。”

    韩立低头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

    “青岚派太上长老。荣荣是我妹妹。小听是我们家老鼠。”

    他顿了顿,将右手抬起,指尖点在金纹接引使眉心正中。

    “也是你们影殿里所有还保留着自我意志的修士——最后的解脱。”

    混沌蚀灵指点在金纹接引使眉心上。

    灰白色的指劲从眉心涌入,没有直接摧毁他的神魂核心,而是将混沌之气精准地注入他体内那些层层叠叠的寂灭法则烙印。

    那些烙印是播种者之影用成千上万年反复加持的双向奴役印记——既是力量的源泉,也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枷锁。

    混沌之气以法则层面的包容力从烙印最深处将寂灭法则粒子一片一片剥离,还原成最原始的法则态。

    每剥离一片,金纹接引使体内就有一缕被囚禁不知多少年的自我意志碎片重获自由。

    他的修为已跌落到金丹期以下,连维持最低限度御空能力都做不到了,但他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种他在万千年的征战掠夺中早已忘记、此刻在混沌法则的剥离下重新找回来的、属于一个普通修士的本能反应。

    他的嘴唇翕动,吐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

    不是对播种者之影的效忠誓言,不是对影殿覆灭的不甘诅咒,而是一个陌生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自称——“我……我叫……宋……”。

    名字没能说完,自我意志碎片只恢复了极小一部分,记忆已在万载寂灭侵蚀下支离破碎。

    但他的嘴角弯起来了,这个笑容一直保持到眉心那枚灰白色的混沌蚀灵指劲将他体内最后一片被寂灭法则侵蚀的神魂碎片还原成混沌态的那一刻。

    暗紫色的瞳火在他眼眶中无声熄灭,身体化作一蓬灰白色的法则灰烬。

    他披了漫长岁月的那身金纹接引使袍在混沌法则余波中碎裂成粉末状,与虚空花凋零的花瓣碎片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