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兔耳朵
薛风禾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林中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合奏声,是唢呐和琵琶。
那唢呐声尖锐、刺耳、毫无技巧可言。琵琶声更乱,像有人在拿指甲刮琴弦,刮一下停一下,刮一下停一下。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两把不搭调的锯子在锯同一根木头,各锯各的,互不相让。
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鸡皮疙瘩从手臂一路爬到后脑勺。
“呃,好难听,什么阴间奏乐?”姜芷一贯的倦怠冷脸都被逼出了慊弃的表情。
薛风禾道:“这个琵琶声有点耳熟,像是……卫烬。”
她把手电筒往右前方一指。
“那边。”
她们循着声音走过去。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找到了他们。
卫烬坐在一棵倒伏的枯树上,琵琶横搁在膝头,手指在弦上刮来刮去。他脸上身上都是血。但他的神态很松弛,甚至可以说是放松,像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而不是刚从一场混战中爬出来。
季之遥坐在他旁边,正在用湿巾擦拭脸上的血迹。
吕昭靠着一棵树站着,双手握着一支唢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闭着,忘情地吹。
吕晏靠在树干上,猫耳垂着,脸色泛着青紫,他一手捂住腹部,另一只手慢慢地搓了两个纸球,塞进自己耳洞里,显然同为鬼,他都受不了这种阴间奏乐。
卫烬先注意到她们。他的手指在琵琶弦上停住,抬起头,嘴角一咧,露出那两颗兔牙,笑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欠揍样,浑身是血也不耽误他的那股骚包劲儿。
“哟,两位,是人是鬼啊。”他顿了顿,琵琶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我们还打算用音乐超度你们呢。”
吕昭听见声音,立即放下唢呐,鬼哭狼嚎终于消停了。
薛风禾嘲讽回去:“这话该我们问你吧,谁知道你是不是死了在这儿装活人诈骗。”
姜芷从背包里摸出银针道:“让我扎两针就知道是人是鬼。”
卫烬瞳孔一缩,见姜芷当真走过来,把琵琶从膝头提起来当盾牌挡在身前:“滚!老子用不着你那根棺材钉!你那一手针法,活人扎死,死人扎活,我他爹还想多活几年!”
“行。”姜芷淡漠地道,“你流血流死,我也不会再管你。反正你血多,耐放。”
说着,她果然不管卫烬,而是朝距离最近的伤员吕晏走去。
季之遥把湿巾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薛风禾面前,温言解释道:“洛神,我们遇到的是仙神禁步阵。”
“仙神禁步阵?”
“这是鬼道的一种圣品级迷阵,被困在阵里的仙神,无论自身修为有多高,都必须把自己压制在返虚期以下的修为,才能找到通路,否则就会一直被排斥在阵外,找不到通往内部的道路。看来,雷城里面这只蔡茂机,还是个阵道高手。”
薛风禾点头,转头看向姜芷:“阿芷,他们伤势怎么样?”
姜芷答道:“吕晏伤得比较重,不过鬼煞体质奇特,用特质的邪神骨灰和香灰,抹伤口上一两个小时就能跑能跳了。”
薛风禾上前看了看吕晏的伤势,只见他肩胛上的爪痕深可见骨,腰腹部有很可怖的撕咬伤,都能看见里面的内脏了。
吕晏伸手挡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像是不想让她看到这血肉模糊的样子,道:“我没事,还能走,不妨碍执行任务,以前比这伤得更重,我照样能接着打。”
吕昭蹲在吕晏旁边,手里攥着绷带,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急得猫耳一抖一抖的。他的伤势较轻,额头上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左手的虎口裂了一道,但已经止住了,血糊在那里,干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膜。
薛风禾又扫了眼另外两人,卫烬和季之遥身上看着血糊淋剌,但其实血都是敌人的,他们自己怕是皮都没蹭破一块。
她问吕晏:“你和这里的恶鬼有仇吗?它们专挑你打?”
吕晏不由自主地飞快瞟了一眼卫烬的方向,那一眼很短,像被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然后苦笑道:“应该不是,只是鬼雾迷眼,恶鬼太多,我们分头逃跑,我运气不好,走的方向恶鬼最多,多亏季先生掉头回来救我。”
薛风禾扫了眼吊儿郎当的卫烬和笑眯眯的季之遥,再看苍白虚弱的吕晏和天真单纯的吕昭,略一思索就猜出大概。
吕晏得了她的庇护,害卫烬折损修为,卫烬定然不爽,一定是故意把吕晏当做挡箭牌丢在后面吸引火力。
季之遥怕她怪罪,所以及时出手救回新人。
吕晏虽然聪明,但奈何力有不逮,还要顾及弟弟,只能忍气吞声。
吕昭则是纯良无邪的,想不到这人心之险恶。
她低头想了想,对众人道:“这地方不适合休息,你们伤口处理好后,把自己的修为都压制到合元期,我们接着往雷城出发,吕昭,你多照顾你哥。”
吕昭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猫耳竖起来,尾尖那撮白毛在黑暗中晃了一下:“我知道。”
姜芷很快就包扎好了吕晏身上的伤口,吕昭搀扶起他哥,扶着他走。
薛风禾让姜芷和季之遥开路,吕昭吕晏走在中间,她和卫烬殿后。
薛风禾故意放慢了脚步。前面的手电筒光柱在林间跳动着越走越远。
卫烬跟在她旁边,背着行囊,双手插兜,脚步吊儿郎当的,还吹起了口哨——那调子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流行歌,不算好听但却让人上头。
薛风禾忽然伸出手,捏住了他的兔耳朵。兔耳被她拽得往前折,耳廓内侧那层白色绒毛贴在她掌心里,软的,温的,他的耳朵在她的手里微微颤了一下。
卫烬被她拽停,口哨声也断了,最后一个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啧”。
他偏着头,睨着她,嘴角挂上一抹邪笑。
薛风禾的嘴唇凑近他的兔耳朵,压低声音,呼出的气拂过他耳廓上的绒毛,吐息温热,语气却冰冷:“让你带新人,不是让你拿新人挡刀。”
卫烬歪着嘴角一笑,同样轻声道:“洛神。新人?那也叫新人?那叫肉包子打狗。你自己喂进来的,怪我?你心疼那个猫崽子,你自个心疼去。别拦着老子惜命。”
薛风禾似笑非笑,手轻轻揉捏着他的兔耳耳根,贴着他的耳朵继续说:“你不是惜命。你是拿别人的命给你垫脚。”
卫烬脸色阴森下去,冷笑:“薛风禾。你少他爹跟我上道德课。你又不是蠢蛋,还能真指望我带着那两个猫崽子和和美美、相亲相爱?你收容部缺的是打手,不是亲兄弟。你那套留着哄那几个好骗的就行。别拿来恶心老子。”
他说着就要抬手拨开她的手。手指刚触到她的手腕,还没有用力,薛风禾的手骤然收紧。
虎口卡在耳廓中部,指甲陷进绒毛里,把他的耳朵往外扯了一下。讹兽的耳朵本来就敏感,这一下,是又疼又麻又酸又涨。
卫烬低嘶了一声,随即咧嘴而笑:“喜欢老子耳朵?割下来送你?你拿回去泡酒,泡好了分我一杯,咱俩一起喝。”
薛风禾神情淡静,语气近乎温柔:“卫烬,新人要是死了,你也不用回来了。不会要你的命,只是让你去守坟,一个坟守十年,守完我再看心情放不放你。”
卫烬的舌头顶了下腮帮,怒极反笑,他的脸突然凑了过来,像两头巨兽在对峙。
雌兽沉静从容,雄兽狞厉暴烈,相互逼视。
卫烬盯着她,咬牙切齿地道:“那两个猫崽子——死不了。行了吧?”
薛风禾微笑点头,松开他的细绒长耳朵:“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