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7章 第一个叩门者

    光门降世的第五天。

    龙国中部,郾城县。

    赵正刚在光门对面坐了两天两夜。

    他是郾城县城关派出所的指导员,四十二岁,从部队转业十二年。

    他干过治安、刑侦、内勤,县城里每条巷子都装在他脑子里。

    此刻他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对面就是那扇三天前凭空冒出来的光门。

    七道弧线,左边四道,右边三道。

    其中左边第三道泛着淡赤红色,像一块被埋在灰烬里还没完全熄灭的炭。

    两天两夜,他除了上厕所和灌浓茶,没离开过这个位置。

    所里的小年轻轮番前来劝说。

    赵哥你回去睡会儿吧。

    赵导你这样熬不住。

    指导员,所长说了让你强制休息。

    所有劝说,他全部置之不理。

    他不是不畏惧未知。

    他是在观察。

    第一天,他观察门的规律。

    门的弧线明灭拥有固定节奏,和心跳、昼夜、温度、湿度、气压、风向全部无关。

    它自成一体,像另一个世界的钟摆。

    第二天,他观察人的反应。

    前来围观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人拍照,有人直播,有人拿棍子试探,有人跪地祈福。

    光门对所有人的回应完全一致,全部弹开。

    赵正刚发现了被所有人忽略的共同点。

    所有被弹开的人,触碰光门的瞬间,眼底只有好奇。

    支撑人触碰光门的,从来不是好奇。

    第三天凌晨三点,整条街道陷入沉寂。

    路灯昏黄昏暗,光门的微光落在柏油路面,漾开一圈圈淡涟漪。

    赵正刚站起身,拍了拍坐得发麻的双腿,缓步走向光门。

    他不再继续等待。

    凌晨五点,县城第一批碰门昏迷的群众会被送往市医院。

    身为派出所指导员,一旦警情激增,他将再也没有时间完成这件事。

    他在光门前静静站定。

    七道弧线在他眼底落下深浅错落的光痕。

    那道赤红弧线轻轻跳动,像是无声的问询。

    赵正刚从警服内袋摸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角磨损起毛,折痕处的透明胶带反复粘贴,早已陈旧。

    照片上有两个年轻的身影。

    左侧的他,年少二十岁,身着迷彩服,肩扛步枪,笑容坦荡纯粹。

    右侧是一名高半头的黑脸汉子,同样一身戎装,笑容更为爽朗。

    汉子一手搭在他肩头,一手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照片背面,是潦草却有力的圆珠笔字迹。

    赵正刚、庞海,二〇〇四年七月,边防某部三连一班。

    海子说这张拍得他不够帅,我说你本来就不帅。

    赵正刚凝视着这张旧照片,久久未动。

    时间流逝,天边夜色褪去,泛起一线灰白晨光。

    二十年前,他与庞海一同入伍,同班同铺,朝夕相伴。

    两人年少并肩,吵过架,拌过嘴,深夜哨岗共享一支烟。

    边境突发险情的那一日,庞海替他挡下致命一枪,殒于他怀中。

    庞海临终的遗言,在他心底铭记二十年,从未淡忘。

    正刚,你欠我一条命。

    我不要你还命。

    我要你活着。

    自那以后,赵正刚便带着两人的性命好好活着。

    吃饭,工作,成家,育儿,岁岁年年,从不停歇。

    这份藏于心底的执念,无人知晓。

    妻子不知,女儿不知,单位同事全然不知。

    他的档案里,只有一句简单记录,曾服役于边防某部,表现良好。

    庞海的存在,没有任何官方记录佐证。

    只留存于一张旧照片,留存于赵正刚二十年的记忆深处。

    此刻,赵正刚即将做出一个无人知晓的决定。

    两日两夜的观察,让他摸索出了世人未知的规律。

    光门从不拒绝触碰。

    光门始终在等待。

    它在等待愿意拿出心底最珍贵之物,与之交换的人。

    这个结论,没有理论支撑,没有科学依据,没有官方情报佐证。

    这是他在战场淬炼半生的直觉,是老兵独有的敏锐感知。

    他笃定,这扇天道之门,可以被叩开。

    叩门的唯一代价,是以心底最深的执念等价交换。

    赵正刚将照片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跳穿透纸页的温度。

    他伸出右手,没有轻叩门框,而是将整个手掌重重按在门框正中。

    掌心精准贴合那道赤红弧线。

    光门骤然亮起。

    七道弧线同时迸发强光,赤红光芒席卷整条街巷。

    赵正刚身躯巨震,瞳孔收缩,牙关紧咬,面部肌肉紧绷僵硬。

    他清晰感知到了门的力量。

    门在剥离他的记忆。

    不是模糊淡忘,是从神魂深处,一根根抽离记忆脉络。

    庞海的模样,那道铭记二十年的身影,正在飞速变得模糊。

    眉眼轮廓,五官细节,全部一点点消散。

    珍贵的记忆细节如同流沙从指缝流逝。

    他拼命想要挽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消逝。

    海子。

    他牙缝挤出沙哑二字,嗓音粗糙干涩。

    记忆深处,响起一阵熟悉的爽朗笑声。

    那笑声鲜活张扬,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笑至轻打嗝。

    零下三十度的边境寒夜,两人挤在一方睡袋中取暖。

    年少的庞海,曾认真和他约定余生。

    正刚,要是咱俩谁先走,剩下的人就要替对方好好活。

    不仅要活,还要活出双份的精彩。

    行不行。

    当年的他,郑重应允。

    那句应答犹在耳畔,故人身影却即将彻底湮灭。

    笑声缓缓消散。

    记忆最后一点残留的细节彻底剥离。

    庞海眉角那道三厘米的疤痕,随之彻底消失。

    二十年的专属记忆,如同书页被生生撕去,只剩空白。

    赵正刚缓缓睁眼。

    他眼眶湿润,却全然不知落泪的缘由。

    掌心贴合的赤红弧线,绽放出胜过朝阳的灼热红光。

    温热光芒顺着手臂涌入四肢百骸,流淌周身经脉血管。

    滚烫力量冲入沉寂身躯,如同岩浆融化冰河,重塑筋骨。

    极致剧痛炸开全身,又被更为温热的力量层层覆盖。

    体温飙升至常人无法承受的程度,肉身却丝毫未损。

    燃烧殆尽的,从来不是躯体,是二十年刻骨铭心的记忆。

    庞海的记忆被光门收走,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烈焰之力。

    赵正刚缓缓摊开右掌。

    一朵赤红火焰凭空悬浮于掌心之上。

    这火焰不同于任何人间火种,赤红如血,边缘缀着淡淡金光。

    无燃料自燃,无风自动摇曳,温度内敛可控。

    掌心触之灼热,肌肤却毫发无伤。

    他缓缓握拳,火光从指缝溢出,璀璨夺目。

    松开手掌,火焰自动归位,温顺沉静,安稳悬浮。

    火焰异能,正式觉醒。

    赵正刚凝视掌心火种,沉默良久。

    他低声轻语,话音轻柔,只说给自己听闻。

    成了。

    他转身迈步,走回派出所办公楼。

    值班的年轻民警趴在桌前小憩,被推门声惊醒。

    民警抬眼望去,瞬间僵在原地,满目震惊。

    赵正刚身着藏蓝警服,掌心托着一团悬浮的赤红火焰。

    惨白的日光灯下,烈焰夺目,画面震撼人心。

    赵导,你手上那是。

    火。

    赵正刚抬手,将火焰轻轻抛向空中。

    赤金色火光划出优美弧线,稳稳落在桌面烟灰缸上方悬浮。

    火光柔和,没有引燃任何物品,静静照亮满桌案卷。

    年轻民警瞠目结舌,久久无法回神。

    叫醒所长,通知县局。

    赵正刚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开启直播。

    郾城县派出所官方抖音账号,平日仅有三千余粉丝。

    大半粉丝都是同行互关,几乎没有自然流量。

    直播开启的最初一分钟,直播间人数毫无波动。

    所有观众都沉浸在极致的震撼中,来不及反应。

    镜头画面里,沧桑稳重的中年民警端坐桌前。

    掌心悬浮一团赤红鎏金火焰,在灯光下依旧璀璨耀眼。

    我叫赵正刚,龙国中部郾城县派出所指导员。

    这是我的警号。

    他对着镜头亮出胸前警号牌,坦然坦荡。

    随后他将掌心火焰换手,火光随心流转,流畅自然。

    真实流转的火光,彻底击碎所有特效质疑。

    刚刚,我触碰了县城中心的光门。

    我没有被弹开。

    我献祭了我牺牲战友的所有记忆。

    他神色平静,握火的手掌骨节微微泛白。

    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长相、声音。

    我只知道,我曾经有一个战友,他为我挡过一枪。

    其余所有记忆,尽数归零。

    直播间人数飞速暴涨,从三千突破三万,转瞬抵达三十万。

    流量持续激增,三分钟内,在线人数突破一千万。

    全网服务器紧急扩容,依旧瞬间满载,难以承载峰值流量。

    后台技术人员连夜就位,看着飙升的数据,难以置信。

    千万网友同时在线,静静看着一名民警托举真火,诉说代价。

    我知道你们心中满是疑惑,我逐一解答。

    赵正刚抬手,让火焰安稳悬浮在烟灰缸上方。

    第一,光门可以主动叩开。

    开启的方式不靠工具,不靠武力,只靠心底执念献祭。

    第二,献祭记忆,即可觉醒专属异能。

    我献祭战友守护记忆,觉醒火焰能力。

    我推测,献祭的执念不同,觉醒的力量也截然不同。

    献祭守护执念,可得守护之力。

    献祭伤痛执念,可得治愈之力。

    这仅为个人推测,不作定论。

    第三,献祭不可逆。

    我彻底遗忘了战友的所有信息,姓名、样貌、籍贯、年岁,全部空白。

    心底只剩一丝模糊感知,知晓曾有一人为我舍命。

    其余一切,彻底消散,永不复归。

    千万直播间内,一条弹幕缓缓飘过,瞬间斩获百万点赞。

    他哭了,但他自己不知道。

    赵正刚的确眼眶湿润,却毫无察觉。

    承载悲伤的记忆已经被彻底剥离,悲伤的根源不复存在。

    只留满心空洞,空空荡荡,无处依托。

    他不知落泪缘由,如同失了脊梁的房屋,徒留框架,内里荒芜。

    我开启这场直播,只为警醒所有人。

    赵正刚直视镜头,语气沉稳郑重。

    往后会有无数人效仿叩门。

    有人为守护献祭,有人为执念献祭,有人为私欲献祭。

    我无力管束所有人的选择。

    我只奉劝所有人,三思而后行。

    叩门的代价永久不可逆。

    献祭出去的一切,永远无法取回。

    话音落下,他直接关闭直播。

    千万观众凝视黑屏,长久沉默。

    片刻之后,全网彻底沸腾。

    微博热搜榜单前十,全部被光门与献祭相关话题霸占。

    第一个叩门者。

    献祭记忆换取异能。

    郾城民警真火觉醒。

    献祭不可逆。

    沉寂多日的网络舆论,被这场直播掀起滔天巨浪。

    直播结束三小时内,全球光门触碰人数暴涨四倍有余。

    无数民众奔赴各地光门前,抬手触碰门框,回溯毕生执念。

    有人献祭执念,成功觉醒异能。

    有人满心私欲,尽数被光门弹开。

    成功觉醒的民众,能力各有不同。

    献祭丧亲之痛者,觉醒超凡听觉,可闻数里之外心跳。

    献祭破碎婚姻者,觉醒控水之力,可凝空气水汽成形。

    献祭童年遗弃创伤者,觉醒通兽之力,可与生灵共情相通。

    所有觉醒者,都亲历了相同的代价。

    珍贵记忆被彻底剥离,神魂留下永久空洞。

    与之对应的异能,永久烙印神魂,相伴终生。

    能力与代价,永远等价交换。

    龙国异能者登记管理局数据库,一夜新增两千余条觉醒记录。

    直播结束第六小时,一段外网视频流出,引发全网深层震动。

    视频拍摄于西欧某国首都。

    一名中年男子在光门前伫立良久,抬手触碰门框。

    没有火光,没有风雷,没有异象。

    光门亮起一片灰白微光,清冷漠然,自带虚无气息。

    这光芒不刺眼,却让人发自心底感到寒凉。

    那是存在被消解、被否定的极致荒芜。

    中年男子收回手掌,掌心浮现一枚缓慢扩散的灰白印记。

    墨色纹路缓缓洇开,蔓延掌心。

    我献祭了我对未来的所有期望。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起伏。

    得到的,是这份力量。

    他抬手将掌心印记贴在路边消防栓上。

    坚固钢铁器具,无声无息开始风化消融。

    数秒之内,整块钢铁化为灰白细粉,簌簌落地。

    这份力量可以分解一切物质。

    不是焚烧,不是腐蚀。

    是彻底消解存在,归于虚无。

    视频至此结束。

    京城异能管理局会议室,齐砚反复观看这段外网视频。

    他拨通了龙科院贺铮院士的电话。

    贺老,您看过西欧这段视频了吗。

    看过了。

    贺铮的嗓音沙哑疲惫。

    灰白色能力,与大气层外层沉降的灰雾,色泽完全一致。

    您的意思是,他并非觉醒异能。

    不是觉醒。

    贺铮语气里藏着深重的忌惮与恐惧。

    是感染。

    光门不止能馈赠天道正向力量。

    它同样可以馈赠归墟虚无力量。

    此人献祭毕生希望,得到的不是异能,是寂灭之力。

    齐砚握电话的指节骤然泛白。

    这意味着什么。

    贺铮沉默许久,道出冰冷真相。

    这扇门,从不站队。

    它不分善恶,不分正邪,只论代价。

    人以守护执念献祭,可得救世之力。

    人以希望执念献祭,可得毁世之力。

    门不会替人类抉择。

    所有选择,皆由人心而定。

    人类拥有选择权的那一刻,就注定有人会奔赴黑暗。

    齐砚挂断电话,望向窗外渐亮的天际。

    京城清晨雾气灰白,远处光门微光在雾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警徽背面那道浅淡弧痕。

    他同样是被光门标记的人,心底同样藏着未解执念。

    若是有朝一日,他献祭二十年悬案执念,献祭未尽的公道亏欠。

    光门会回馈他何种力量,他无从知晓。

    但他清楚,属于自己的抉择,已然越来越近。

    郾城县派出所办公室内,赵正刚独坐独处。

    烟灰缸上方的火焰静静燃烧,数个小时不曾衰减。

    他指尖轻触火焰边缘,火光温顺蹭过指尖,温热不灼人。

    熟悉的温热触感,像极了昔日兄弟搭肩的温度。

    他骤然蹙眉,本能想要回想那张熟悉的黑脸。

    脑海之中,空空如也,无半点痕迹。

    他记得自己有一位舍命相护的兄弟。

    样貌、姓名、过往,尽数空白。

    他翻遍抽屉旧相册,找到一处空空的相槽。

    只剩两个固定相片的三角卡槽,中间照片早已不见。

    照片是他自己提前撕掉的。

    他惧怕献祭之后,对着陌生面孔,承受更深的痛苦。

    赵正刚合上相册,背靠座椅,默然静坐。

    县城中心广场的七道光门静静伫立。

    那道被他叩亮的赤红弧线,始终散发着温暖稳定的红光。

    如同暗夜里恒久不灭的灯塔。

    他遗忘了并肩二十年的兄弟。

    可兄弟替他留下的性命,依旧在世间延续。

    心底空白的记忆相框,失了故人眉眼,盛满了燎原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