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对话
盘龙江晚风浩荡,卷着山林的湿寒与战后的血腥浊气,狠狠拍在厚重的城关石墙上,吹得城头的军旗猎猎狂响,嘶哑又苍凉。
城头沙漏沙沙坠落,细碎的沙粒不断堆积,一点点掐灭着最后的生机。
距离关门彻底落锁封城,只剩最后半刻钟。
城门洞大开,原本络绎不绝、拖家带口南逃的人流早已彻底断绝,空旷的官道上尘土落定,只剩满地散落的破衣、烂筐、折断的木杖,还有一路滴落、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痕,被雨水冲在一起。
整整两个时辰了。
自北邙铁骑踏碎京畿防线、北方彻底沦陷以来,大华北方的百姓能跑的、敢跑的、拼尽性命逃的,几乎全都穿过这道关门,涌入了南方最后的净土。
世道残酷,大势倾颓,早已是定局。
能逃过兵锋、翻越险山、闯过战乱死地的人,皆是九死一生的幸运者。
而那些逃不掉的人,命运早已被战火狠狠碾碎。
老弱妇孺、伤病残者、被战火阻断路途的寻常百姓,无力长途奔袭,只能放弃逃亡,要么躲进山野荒林、废弃村落,藏于暗壑角落,苟延残喘,赌一丝不被北邙军发现的生机。
要么来不及躲藏、无处可逃,最终尽数落入北邙兵锋之下,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整个北方大地,千里沃土,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城头静得可怕,只剩风声呼啸与沙漏坠地的轻响。
一身重铠的守将立在垛口前,身姿挺拔如松,却带着一股历经百战的沉郁沧桑。
他目光沉沉望着北方空荡荡的官道,深邃的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疲惫与不忍,周身的铁甲被暮色浸得冰凉,无声承受着乱世的悲凉。
良久,一阵轻微的甲叶摩擦声自身后响起。
一名年轻参军快步走上城头,步伐沉稳,却掩不住浑身紧绷的僵硬。
他来到守将身侧,垂眸望着死寂的北方原野,看着那些散落的难民遗物,看着远方暗沉、死寂无声的山河,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
“将军……”
参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意,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
“大概率……再也没有人能逃过来了。那些没能逃出来的百姓,躲起来的尚且未知,但凡被北邙兵追上的……尽数遇害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紧了腰间的佩刀。
指节泛白,骨节高高凸起,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刀柄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微凉。
滔天的恨意与无力的悲愤死死堵在他的胸腔,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亲眼看着故土沦陷、同胞惨死,自己却只能立在城头,无能为力,这种煎熬,足以碾碎人心。
城头沉默蔓延开来,压抑得让人窒息。
守将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望着漆黑的北方,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固执的温柔,是乱世之中最难得的慈悲。
“再等等。”
他语速极轻,却无比坚定。
“兴许还有掉队的百姓,有拼了性命赶路的老弱,有不敢点灯、趁着暮色潜行的人。”
“我们多开一分钟城门,他们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等。”
参军喉间哽咽,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咬牙沉声禀报,声音里满是紧迫与绝望:
“将军,来不及了。”
“属下刚刚接到防线急令,过了今日,函谷整条防线,彻底封关,不再接纳任何南逃难民。”
他抬眼望向北方沉沉的暮色,眼底满是凝重的惊惧。
“前线斥候急报,北邙主力大军,距我函谷防线已不足百里。他们的前锋轻骑,恐怕早已潜入附近山林,此刻说不定,正藏在暗处,死死盯着我们的城关动静,伺机而动。”
风声更烈,吹得二人衣甲翻飞,城关之上的肃杀之气瞬间拉满。
守将闻言,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眼底最后一丝微光,缓缓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守将忽然缓缓转头,看向身侧这名面色紧绷、眼底藏满伤痛的年轻参军。
暮色落在少年青涩却坚毅的脸庞上,映出未褪的稚气,也映出刻骨的沧桑。
“对了。”
守将声音低沉,带着看透世事的平静。
“你是京畿道人,对吧?”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参军浑身一震。
他嘴唇翕动,刚应声吐出一个字,话语便骤然卡在喉间。
无数尘封的血色记忆瞬间冲破枷锁,狠狠涌上心头。
凄厉的哭喊、屠刀落下的寒光、亲人倒下的身影、血色染红的庭院……一幕幕惨烈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翻涌,酸涩与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心口剧烈起伏,酸涩、悲愤、恨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但他死死咬紧牙关,用力攥紧拳头,硬生生将眼底的泪水、心中的悲痛全部压了回去。
他是军人,是守城将士。
大战在即,城关在前,家国存亡之际,他没有资格软弱,更没有资格落泪。
许久,他平复好紊乱的呼吸,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迎着北方的冷风缓缓开口:
“属下……是京畿道之人。”
守将静静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隐忍颤抖的身躯,目光平静而悲悯,轻声问道:
“你家中三十余口族人,十余年前尽数死于北邙屠刀之下。”
“你从血泊中活下来,亲眼见证满门被灭,走到今日……你恨他们吗?”
这句话,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剖开了他心底最深、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参军久久伫立,抬眼死死望向死寂荒芜的北方故土,眼底翻涌着滔天的血色恨意,久久未曾言语。
风卷着尘土掠过城头,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乱了尘封多年的血海深仇。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字字泣血,字字铿锵,带着极致的愤怒与冰冷的决绝:
“将军,战场厮杀,各为其主,刀剑无眼,死人本就是战争常态,属下从未怨过沙场赴死的兵戈相向。”
“可北邙兵,毫无人性可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多年的悲愤彻底爆发,语气刺骨冰凉:
“上阵杀敌,杀的是披甲将士!可他们连卧床不起的垂暮老人、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婴儿、手无寸铁的妇孺百姓都不肯放过!屠村灭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属下恨!不止属下!这城关之上,千千万万的大华将士,谁不恨北蛮!”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猩红,恨意滔天:
“我等皆身负血海深仇,恨不得踏平北邙王庭,抽其筋、剥其皮、饮其血、啖其肉,方能告慰枉死的万千同胞、惨死的家人亲友!”
情绪宣泄过后,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守将,眼底满是愧疚与自责,声音陡然哽咽,带着无尽的悔恨:
“将军……属下有愧于您。”
“十年前那场血战,是您从尸山血海中救下年幼的我,给了我一条活路。若不是我拖累您,您不会被北蛮弯刀砍伤腿上经络!”
“您本是大华骁勇善战的先锋大将,本该策马沙场、冲锋陷阵、横扫敌寇,却因我落下终身旧伤,经脉受损,再也无法随军远征、跨马征战。”
“只能困守这一方城关,日复一日憋屈守城,蹉跎半生。是我害了您!”
话音落下,他目光颤抖,望着守将沉静的侧脸,轻声颤抖着追问出那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话:
“将军……您的家人,是不是也尽数死于北邙兵锋之下?”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骤然在守将脑海中炸开。
方才尚且身姿稳如泰山、沉静自若的守将,身躯猛地狠狠一僵。
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周身气息骤然凝滞,原本沉稳挺拔的身躯剧烈一晃,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接从城头垛口边跌倒下去。
那双历经百战、看过万千尸山血海、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瞬间翻涌出极致的恐惧、刺骨的绝望与深埋多年、不敢触碰的血色噩梦。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惨烈记忆,那些灭门之痛、丧亲之殇,在这一刻,尽数破封而出,席卷全身。
晚风依旧呼啸,暮色彻底沉落。
雄关萧瑟,山河泣血。
无人知晓,这位镇守国门、沉稳坚毅、护佑万千百姓的守城大将,心底藏着怎样一场永世无法愈合的人间惨剧。
就在他们说话间,隔着雨幕他们似乎看到通往北方官道眼睛看到的尽头出现一个黑点,黑点速度很快 不像人走的速度。
现在已经是临近关门的时刻,凭经验告诉他们,这是马匹的速度,难道是北邙骑兵想雨夜攻城吗?
“传我将令,关闭大门,全体守城将士戒备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