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血痕犹烫
公孙止整个人被这一剑的余力撞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那面刻着字的石壁上,震得石屑簌簌落下。
他顺着石壁滑落在地,口喷鲜血,左肩的伤口血流如注,整条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再也抬不起来。
尹志平拄剑而立,胸膛剧烈起伏,额上汗珠滚落。方才那一剑耗尽了他大半内力,此刻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但他还能再出一剑——他刻意留了几分余力,便是为了补上致命一击。他提起血饮剑,剑尖拖在地上,一步一步朝公孙止走去。
公孙止却忽然按住了身旁石壁上的一块凸起,厉声喝道:“站住!你再往前一步,老夫便启动琉璃盏!”
尹志平的脚步微微一顿。
公孙止喘着粗气,那只独眼中满是疯狂与决绝,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锈:“这琉璃盏是此阵最后一环——石壁中贮满了西域火油,只要老夫按下机关,整座断肠崖便会化为火海。你那两个女人还被金网裹着,根本逃不掉。你要杀老夫,她们便给老夫陪葬!”
凌飞燕的声音从金网中传来,依旧是那种冷冽如霜的调子,却比平日急促了几分:“尹大哥,别管我们——杀了他!”
月兰朵雅几乎同时喊道:“哥哥!他在说谎!这老贼根本没有琉璃盏的机关!”
公孙止狞笑一声,按在石壁上的右手又紧了几分:“说谎?你们大可赌一赌。拿你们两个女人的命,赌老夫手里有没有这张底牌。”
公孙止所言并非空话,“围师必阙”——公孙家先祖深谙此道。千机绝杀阵分三层:第一层钢丝阵是为“杀”,以锋刃绞碎来犯之敌;第二层金网是为“困”,令漏网者动弹不得;第三层琉璃盏则是为“焚”——当敌人以为已破阵时,整座崖顶化为火海,玉石俱焚。
三百年不曾启用,今日却被这个最不成器的子孙按下了机关。
尹志平握剑的手缓缓收紧,他看得出来——公孙止没有说谎。那张被金网割得满是血痕的脸上,那种穷途末路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疯狂,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能装出来的。
“你待如何?”
公孙止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他看着尹志平那张依旧沉静的脸,忽然觉得一股扭曲的快意从胸口涌上来——你方才不是很能打吗?不是差一点就杀了我吗?现在呢?你的剑再快,快得过我这一按吗?
他忽然缩了缩脖子,做出一个极其夸张的畏惧表情,声音里满是阴阳怪气的讥诮:“哎呀,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你呀。你那一剑差一点就把老夫捅了个对穿,到现在我这左肩还在往外飙血呢。你这么能打,我不过是一个瞎了眼、瘸了腿的老废物,我怕死你了。”
他歪着头,用一种玩味中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腔调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得如同在谈论今晚吃什么:“这样吧,你先砍了右手。你没了右手,我便不用怕你了——咱们再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谈条件。你放心,老夫说话算话,你砍了右手,我便放了这两个女人。你要是不砍——他拖长了尾音,按在石壁上的右手微微收紧,那我就只能按下去,大家一块儿死。你掂量着办。”
月兰朵雅嘶声喊道:“哥哥不要——!”
凌飞燕的声音也在颤抖:“尹大哥!他就是个骗子,你砍了他也不会放过我们!”
公孙止看着尹志平那只握剑的手缓缓收紧,他心头那股扭曲的快意便更浓了几分。他太了解这种人了:重情义,便是最大的软肋。
可他也知道,不能逼得太急——逼急了,这种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所以他不逼他自杀,他要先让对方残废。一步一步来,慢慢玩。
“你瞧,老夫很讲道理的。”公孙止的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可他按在石壁上的那只手却丝毫没有放松,“我不要你的命——你的命太硬,老夫怕烫手。我只要你一只右手。一只右手换两条命,这买卖天底下哪找去?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公孙止做生意什么时候这般厚道过?”
他歪着头,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语气愈发阴阳怪气起来:“怎么,舍不得?你刚才不是挺有骨气的吗?现在让你砍只手便婆婆妈妈的——你该不会是怕疼吧?”
月兰朵雅的嘶喊声从金网中迸出来:“哥哥不要信他!这老贼从来说话都是放屁!”
凌飞燕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尹大哥!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
公孙止的目光死死钉在尹志平脸上,按在石壁上的右手微微收紧,嘴角那抹笑意却愈发狰狞。
他不能给这小子思考的时间,他要趁他犹豫的时候,一刀一刀地把他逼到绝路。
“砍啊!”公孙止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鞭子抽在石板上,带着一种不容喘息的逼迫,“你不是在意她们吗?磨蹭什么?砍啊!你每磨蹭一息,老夫的手指便离机关近一厘——你猜我什么时候会按下去?”
他向前凑了凑,那只独眼中满是扭曲的急迫与兴奋:“怎么,下不去手了?要不要老夫替你数——一!二——”他将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极重,语速越来越快,根本不给人思考的间隙,仿佛催命的鼓点在三人的心跳上反复敲击。
尹志平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将血饮剑交到左手,右手平伸,剑锋抵住了右腕。月兰朵雅和凌飞燕几乎同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惊呼——“不要——!”
公孙止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看见了——尹志平的剑锋已抵住了自己的右腕,只差毫厘便要切下去。
这小子终究还是屈服了。重情义的人便是这般,明知是火坑也要往里跳。
他甚至不自觉地松了松按在机关上的那只手——没必要一直绷着,胜负已定,剩下的不过是慢慢欣赏。
然而尹志平的剑锋在触及腕部皮肤的刹那,忽然微微一旋。不是切,是拍。
剑背轻描淡写地拍在右手腕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脆响。
公孙止还未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尹志平的左手已骤然收紧,他的左手本就比右手劲大,右手更灵巧——此刻右手以巧劲卸去剑身的重量,左手以千钧之力将整柄剑抡了起来。
腰胯如同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然弹开,脊柱在瞬间完成了一个近乎违背人体常理的扭转,七十三斤的血饮剑在他掌中化作一道暗红的雷霆,脱手飞出!
这才是绯月七连斩真正的最后一斩——撒手锏!将全身之力与最后一滴罗摩精血的爆发尽数灌注于剑身,以左手蛮力配合右手巧劲,让剑在空中高速旋转,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鬼哭。
公孙止的独眼在那一瞬间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他看见那道暗红的流星直奔自己面门而来,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思考。
他本能地将头向左侧拼命偏去,整个身体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般朝侧旁弹开。剑锋擦着他的右耳掠过,削飞了他半只耳朵,血珠在半空中炸开,随即“铛”地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石壁,剑柄兀自颤动不休。
他的手终于离开了机关!
公孙止惊魂未定,右耳断口处鲜血淋漓,顺着脖颈往下淌。他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按下机关。
他的右手猛地朝石壁上的凸起拍去!
然而一道黑影已如同炮弹般弹射到他身前。公孙止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尹志平方才脱手飞剑之后分明已力竭拄剑,怎可能还有余力暴起?
这便是曹玉堂的弹射起跳之劲。当日在临安宫中,火药炸殿、铁炮轰台,曹玉堂便是用这一招从丹陛之上弹射出去,抱头缩在殿柱之后,逃过了杀身之祸。
尹志平与曹玉堂交过手,深知此人的武功诡谲莫测、犹在自己之上,可他却从那一战中悟出了另一层道理——逃命的功夫,也可以用来拼命。
此刻他体内已引爆了十一滴罗摩精血,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四肢百骸如同被洪水肆虐过的河床。
他还能再战,但公孙止的手始终不离那处机关,他不敢赌——不能给对方任何按下的余地。
升级版回春功早已将他下盘之力锤炼得远超常人,飞剑脱手的同一刹那,他双足已如炮弹般弹射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撞进公孙止怀中。
公孙止的手刚抬到半空,尹志平的双臂已死死抱住了他的腰,那股冲力撞得他后背重重砸在石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间不容发之际,尹志平的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下面是寒潭。
小龙女便是跳入了那里,十六年后才与杨过重逢。这一跃,于公孙止是葬身深渊,于他却是死中求活。
公孙止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将自己整个人从石壁上拽离,两个人抱成一团朝悬崖边缘滚了过去。
他疯狂地挣扎,右拳如雨般砸在尹志平的背心,可那双抱着他腰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纹丝不动。
然后,他们坠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崖顶的风呼啸而过,将两个女子的嘶喊声一并吞没。
断肠崖的月光冷冷地洒在那面刻着字的石壁上,照着那行娟秀的字迹,也照着石台上一道道被拖得长长的血痕。
月兰朵雅眼睁睁看着那道青影抱着公孙止冲出了悬崖边缘,月光下金网的残片还在他肩头微微反光,随即便被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无声地吞没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胸腔里掏空了,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喊——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倒像是从骨髓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她开始拼命地挣扎。那些缠在身上的金网原本已被她挣松了几分,此刻在她不要命的发力下,金丝一根根崩断,倒钩从皮肉里硬生生扯出来,带起的血珠在半空中乱溅。
玄铁金刚鞭在她掌中抡成两道乌光,左右开弓,将罩在头顶的残余金网砸得七零八落。
她身上那件湛蓝的劲装已被割得不成样子,手臂上、肩头上、腰侧上到处都是被金丝勒出的血痕,可她浑然不觉,只是咬着牙,一鞭接一鞭地劈,一面网接一面网地撕。
凌飞燕比她稍慢了一瞬。不是因为她不急——她的心比月兰朵雅更沉,因为她比月兰朵雅更清楚尹志平方才那一跃意味着什么。
可她毕竟是做捕快出身的人,越是危急关头,反而越能强逼着自己冷静。
她的陌刀比月兰朵雅的双鞭更长,也更适合切割网身,天蚕劲透过刀锋灌入金丝之中,每一刀都能将七八层网同时震裂。
碎金四溅、残网纷飞,两个女子如同两头被困了太久终于冲出牢笼的母豹,在短短片刻之间便从数百面金网的残骸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月兰朵雅第一个冲到崖边。她趴在悬崖边缘,半个身子几乎要探出去,湛蓝的眸子死死盯着底下那片漆黑的深渊,口中不停喊着“哥哥”,声音已沙哑得不成调。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崖边摸索,想要找一处可以攀下去的岩缝,那架势分明是要徒手爬下去。
凌飞燕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月兰朵雅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与不肯熄灭的执拗,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被凌飞燕抢先开了口:“月儿,你听我说。尹大哥曾告诉我一定要相信他——无论何时,他都不会死。在终南山我以为他已经死了,可他没有;黑水河上他漂了那么久,他还是活过来了,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食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