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柳妹,你害得我好苦!

    公孙止从前骂小龙女,还说李莫愁、程英、陆无双各有各的好,他公孙止不缺女人。可那些话,都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此刻小龙女就站在他面前,只一袭素白长裙,便将世间所有女子都比了下去——什么赤练仙子,什么程英无双,在她面前全成了庸脂俗粉。

    公孙止忽然觉得老天爷终究还是待他不薄,让他在这绝情谷的谷底重新遇到了她。

    这一次没有了杨过,只有他和小龙女两个人。他可以慢慢来,先养好伤,再一点一点地靠近她。她虽然冷,却终究是个女子。只要他待她足够好,她总会感动的。

    他这般想着,那张半边毁容的脸上竟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狰狞,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近乎病态的沉醉。

    公孙止那只独眼扫过屋内,素白的纱帘,简陋的石壁,然后落在三尺外另一张石榻上——他看见了尹志平。

    那张青白的脸上瞬间炸开狰狞,有愤怒,有惊惧,更有纯粹的杀意。

    可这小子既没跳起来拼命,也没开口叫骂,只躺在那里瞪着眼盯着自己,脸色白得像死人,浑身僵硬,连根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公孙止心中一动——伤得比自己还重?动弹不得?他试着撑起身体,可浑身被摔得如同散了架,后背的皮肉还在火辣辣地疼,每动一寸都有针扎般的撕裂感。

    也就是在这时,纱帘被拨开,小龙女走了进来。她看见公孙止那张狰狞的面孔,眉头微微一蹙。

    “你认识这个人吗?”

    公孙止心头一凛。他虽不知小龙女为何对二人都是这副陌生模样,但他反应极快——不能让她知道自己与这小子有仇。

    他摇摇头,将脸上的狰狞压了下去:“不认识。”

    小龙女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公孙止心底微微发毛。

    她虽失了记忆,却并不傻,方才他脸上那股杀气做不得假。但她也没有追问,只是从竹篮中取出刚采的草药,走到公孙止榻前,示意他躺下。

    公孙止乖乖躺好,任她将草药敷上伤口。

    他心里盘算着——等她上完药便会离开,届时尹志平动弹不得,还不是砧板上的鱼肉。

    然而就在小龙女将药草捣碎敷在他肩头时,一股极淡极淡的草腥气钻入鼻腔,他的脸色骤然大变。

    是寒潭碧!

    他精通药草——一方面是公孙家祖传的医理,另一方面则是年轻时曾因这寒潭碧险些丧命。

    此草性极寒凉,常人用它凉血止血是良药,可他偏偏体质异于常人,只要沾上一星半点,浑身便如万蚁噬心,先是肌肉抽搐痉挛,继而瘙痒钻心入骨,再严重些便是口吐白沫、两眼翻白。

    他的身体已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肩头的肌肉抽搐着将刚敷上去的药草抖落了几分。

    小龙女察觉不对,停下手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公孙止咬着牙,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痉挛硬生生压了下去,额上青筋暴跳,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什么,只是伤口有些疼。姑娘不必在意。”

    小龙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继续将药草敷完。

    然后她站起身,却没有像公孙止期待的那样离开,而是走到尹志平榻前,开始替他换药。公孙止的心骤然一沉。

    尹志平躺在榻上,拼命朝小龙女眨眼,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他想告诉她,旁边这老贼要杀自己,他想喊,想吼,想让她解开自己的穴道。

    可他连嘴唇都动不了,只能不停地眨,不停地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小龙女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那双疯狂眨动的眼睛。她微微皱眉:“你想让我解开你的穴道?”

    尹志平拼命眨眼。

    “你这人不太老实,先好好躺着吧。”

    公孙止在隔壁榻上听到这话,耳朵微微一动。原来这小子只是被点了穴道——他的伤甚至可能比自己还轻!

    这念头一冒出来,公孙止后颈的汗毛便根根竖起。他必须趁这小子还不能动的时候将他除掉。

    若是等他穴道解开,以他那身诡异的武功,自己这副残躯根本不是对手。他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那冷芒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刀刃上凝结的寒霜。

    好不容易等到小龙女替尹志平处理完伤口,公孙止便颤颤巍巍地撑起身体。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如同一只从冬眠中醒来的蛇,小龙女的白衣刚消失在纱帘外,他便将那只独眼转向隔壁榻上的尹志平,那张半边毁容的脸上再次浮起杀意。

    尹志平也察觉到了那股凛冽的杀意。他无法开口,无法动弹,只能暗中将丹田中残余的罗摩精血尽数催动,一股脑地冲击右手穴道——哪怕只能恢复一只手,至少也要有还手之力。

    “小子。”公孙止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沫子,“你命真大。这么高摔下来,你他妈居然还没死。”

    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从石榻上滑下来。双腿着地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膝盖几乎要弯下去,可他硬是咬着牙站稳了。

    然后他一步,一步,朝尹志平的榻边挪了过来。左臂依旧垂在身侧,右手撑着沿途能摸到的一切——石榻边缘、粗糙的土墙、冰冷的石地。

    他低头俯视着这个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的青衫人,他那张毁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残忍、极其得意的笑容。

    “你方才不是挺能打吗?”公孙止伸出右手,五指收拢,掐住了尹志平的脖颈。

    那手指如同枯枝般坚硬冰冷,力道却在一点一点地收紧,“不是一剑就差点挑了老夫的心窝吗?现在呢?你小子再给老夫耍一招剑看看。耍啊。”

    尹志平只觉得脖颈间骤然一紧,一股窒息感从喉头蔓延至整个胸腔。公孙止手上的力道并不大——他也受了重伤,内力十去七八——可对付一个连动都动不了的人,这点力道便足够了。

    尹志平死死咬着牙,将脖子上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喉结在公孙止的虎口间上下滚动。

    他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脖子上,如同铁索般硬生生扛着那股越收越紧的力道。

    他的额上青筋暴跳,脸色从青白转为暗红。

    公孙止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他不急着杀——他要让这小子一点一点地窒息,一点一点地感受死亡的滋味。

    可就在他掐得正欢时,手指忽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那抽搐极轻极轻,轻到他自己都没留意。

    可紧接着又是一下,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整条右臂都开始微微发颤,虎口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他只觉得一股莫名其妙的瘙痒从手臂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蔓延到后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行,密密麻麻,钻心刺骨。

    尹志平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手上力道的减弱。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他的右手猛地弹了起来。五指蜷曲如钩,一把掐住了公孙止的脖颈。

    这一掐的力道并不大——右手虽勉强冲开了穴道,却只余一丝残余的气力,连握拳都费劲。

    可他的手臂比公孙止长了足足一大截,这一下又是从下方骤然弹起,公孙止根本没料到这小子居然还能动,整个人被他推得向后一仰,掐在尹志平脖子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滑开了几分。

    公孙止的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这错愕只存在了极短极短的一瞬,随即便被更浓烈的杀意所取代——他的右手重新发力,想要压回去。

    可就在他用力的一刹那,一股比方才更加猛烈的瘙痒从肩头炸开,沿着脖颈一路窜上头皮,又顺着脊柱直冲而下,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种痒不是皮肉之痒,而是骨子里的痒,是骨髓深处的痒,如同有一万只蚂蚁在他浑身上下每一寸筋脉中同时爬行噬咬。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虎口的力道在这一抖之下又泄了几分。

    尹志平的手臂便趁着这股力道将他又推开了数寸。

    两个人便这样僵持在石榻之上——一个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凭一只勉强恢复力气的右手死死撑着;另一个虽然能动,却被那越来越烈的过敏反应折磨得肌肉抽搐,五指渐渐失力,两条手臂在那方寸之间微微发颤,竟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公孙止的脑海中忽然炸开一段极久远极模糊的记忆。

    那是他还是少年时,父亲第一次让他辨识百草,他摸到了寒潭碧。

    起初只是掌心微痒,他没在意,还逞强地将整株草药握在手心,然后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浑身抽搐着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两眼翻白,裤裆湿了一片。

    父亲失望地拂袖而去,兄长们围在廊下窃窃私语,师兄弟们躲闪的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那件事如同烙印般刻在他骨髓深处,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触及的记忆,是他对“丢脸”二字最早的启蒙。

    而此刻那股熟悉的、铺天盖地的瘙痒再度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裹挟着拖向同一个深渊。

    他的手指越来越不受控制,虎口的力道如同沙漏中的沙粒般飞速流逝。

    尹志平咬着牙,将那只唯一能动的手死死撑在公孙止的喉结下方,臂骨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尹志平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挑衅:“老贼……你倒是再用力啊。我一只手……便能打趴你!”

    公孙止那只独眼骤然瞪圆,眼中血丝根根暴起。

    他咬紧牙关想要将全身之力都压在右手上——可越是用力,血液流速便越快,那股瘙痒便越发猛烈。

    他的右臂开始剧烈抽搐,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尹志平的脖颈,转而朝自己身上疯狂抓挠。

    指甲划破本就破烂的衣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挠,拼命地抓,仿佛要将那层爬满了蚂蚁的皮整个剥下来。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手指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整个人便从石榻边缘滑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后脑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蜷缩在地,浑身剧烈抽搐,口中涌出白沫,顺着嘴角淌下来。

    尹志平躺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只右手垂在榻边,五指还在微微发颤,再也抬不起来了。

    纱帘被猛地掀开,小龙女快步走了进来。

    她只扫了一眼便明白了大半——公孙止瘫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脖颈上还有几道他自己抓出的血痕;尹志平躺在榻上喘息不止,脖颈上五道暗红的指痕触目惊心。

    她走到公孙止身前,眉头微微蹙起,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又低头嗅了嗅他身上那股极淡极淡的草腥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将公孙止从地上扶起来重新放上石榻。可公孙止浑身瘙痒难耐,双手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去抓挠,肩头的伤口在剧烈的扭动下崩裂开来,鲜血洇透了纱布。

    小龙女皱了皱眉,伸指在他胸前、肩头连点几处穴道。公孙止的身体骤然一僵,四肢被制住,再也动弹不得。她并没有点他的哑穴——可这反而比点了更难受。

    公孙止躺在榻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却偏偏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奇痒在他体内疯狂蔓延。

    他的独眼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痒……挠……给我挠……”他的声音嘶哑而扭曲,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

    可小龙女只是看了他一眼,让自己给他挠痒痒?开什么玩笑。

    小龙女转身掀起纱帘便走了出去——她得去寻能解这过敏之症的草药。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公孙止躺在榻上,浑身僵硬,奇痒钻心,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那只独眼瞪着粗糙的石壁,瞪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眼眶里便缓缓蓄满了浑浊的泪水——太他妈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