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奋不顾身

    也就在那白光炸开的同一刹那,小龙女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棱角分明,眉骨如削,下颌线条硬朗如刀刻。

    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微微发颤,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那张脸年轻而英俊,带着一种与全真教道士全然不符的、炽烈到近乎灼人的深情。那张脸,是尹志平。

    恍惚中,小龙女忽然明白了——她方才在昏迷中回溯的,不是一场梦,而是她失去的那五年中最深刻、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两段记忆。

    这两件事,一件发生在他们初见之后,一件发生在他们重逢之前;一件是他用命救她,一件是他用命爱她。

    而她,是自愿与他在一起的。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小龙女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的是尹志平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与梦中一模一样的棱角分明,一模一样的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一模一样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他的双手还叠在她胸口,正在给她做心肺复苏。

    他的上身已经没了衣服,精壮结实的胸膛上纵横交错着数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肩胛处那道被钟乳石茬犁开的裂口最深,皮肉翻卷如唇,暗红的血顺着肌理的沟壑往下淌,将他的裤腰染得一片濡湿。

    他俯下身,正要再一次将气渡入她口中。

    小龙女猛地抬手,一把将他推开。

    那一推软绵绵的,只将他推得微微后仰,却让他眼中的狂喜在那一瞬间骤然亮起——他看见她醒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耳根在一瞬间红透了。

    之前被火麒麟的火焰燎过,又被暗河的激流反复冲刷,她那件素白的长裙早已碎裂不堪,此刻只剩一件藕色的肚兜,堪堪遮住胸口,锁骨以下大片肌肤裸露在外,腰腹那截纤细白腻的曲线一览无余,两条修长的玉腿也大半露在外面,只余一条束裤勉强蔽体。

    尹志平比她更加不堪——他的上衣已在坠落时被钟乳石茬撕得粉碎,此刻赤裸着上身,精壮的胸膛和腹肌一览无遗,下身只有一条湿透的长裤紧紧贴在腿上。

    “你——”小龙女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极细微极压抑的羞恼,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目光无处安放。

    看他也不是——那赤裸的上身太过扎眼;低头也不是——她自己这副模样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她索性别过脸去,咬着下唇,耳根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颈侧。

    尹志平却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小龙女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看着她又羞又恼却偏生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的模样,心中那股方才几乎将他压垮的恐惧与焦急终于一点一点地散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扯过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青衫,极轻极轻地披在她肩上,声音沙哑却平稳:“没事就好。”

    这四个字如同一缕温热的泉水流进小龙女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是“我救了你”,不是“你欠我一条命”,而是“没事就好”——仿佛他方才所有的拼命、所有的焦急、所有不顾一切的付出,都只是为了这四个字。

    小龙女裹着那件破烂的青衫,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脑海中还在翻涌着方才昏迷时浮现的那些画面——襄阳地宫的水下,他抱着她破水而出;古墓外的月下,他在黑暗中蒙住了她的眼。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甚至能回忆起他指尖的温度。

    此刻她已经确信,这两件事都是真的——她的清白,确实是这个人夺走的。

    可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竟已不那么恨他了。不是因为他救了她,而是因为那些画面中的自己,分明是自愿的。

    地宫水下,她被他从激流中捞起时,心中只有安心;古墓外月下,她被他蒙住双眼时,起初是恐惧,可当她的脸颊触到他那张光洁的面孔时,那份恐惧便在那一瞬无声地溃散了。

    她甚至能回忆起自己当时的心跳——不是恨,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悸动。

    若是他当真用强,她绝不会是那样的反应。所以结论只有一个:她与这个人之间的肌肤之亲,或许并非他单方面的强迫,而是她自己也默许了,甚至——心甘情愿。

    她只有十八岁的记忆,十八岁的她尚未遇见欧阳锋,更不知那一夜他蒙住她的眼,她触到他光洁的面孔时,心中浮现的竟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只记得自己动弹不得,只记得他靠近时她心跳如鼓,只记得自己最终心甘情愿地沉溺了进去——她便将这一切都算在了他头上,认定是他点了她的穴道,又用那种霸道而炽烈的方式,夺走了她的心。

    这个结论让她既松了口气,又更加不知所措。在她的记忆里,离开古墓前连男子的手都不曾碰过,却忽然得知自己已与一个全真教的道士有了夫妻之实。

    那些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男子的体温、男子的气息、男子的触碰——此刻全都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让她连抬起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她那件素白的长裙早已碎裂不堪,尹志平披在她肩上的青衫虽能遮住大半,却终究太过单薄,肩头一动便会滑落,露出底下藕色的肚兜和一大片白得刺目的肌肤。

    她只能用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可更让她难堪的是她的心跳。

    方才在昏迷中,她重温了那个夜晚的每一寸触感——他的唇落在她的眉心、眼睑、唇角,落在她衣襟下那片从未被任何男子触碰过的肌肤。那些画面太过鲜活,鲜活到此刻她光是回想便觉浑身发烫。

    而他就坐在她对面,赤裸着上身。

    他的肩膀宽阔而结实,锁骨下方是块块分明的胸肌,每一道肌理的沟壑都在萤石的幽光下泛着淡淡的阴影。

    他的腹肌紧致如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道从胸口蔓延至小腹的肌肉线条如同被匠人精心雕琢过的石像。

    他的肩胛处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非但没有破坏这份美感,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历经生死之后的、粗粝而野性的力量感。

    她虽只看了一眼便连忙别过脸去,可那一幕已深深烙进了她的脑海。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一股陌生的燥热从胸口蔓延至耳根。

    她咬着下唇,将脸埋得更低。她忽然有些怕他——不是怕他伤害自己,是怕他此刻若真的像记忆中那样靠近自己,她会没有力气推开。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从她脑际深处炸开。

    那眩晕来得极猛极快,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从她后脑贯穿而入,沿着脊柱一路劈下,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搅得天翻地覆。

    小龙女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冰寒,仿佛她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在不住地颤。

    “龙姑娘!”尹志平扑到她身前,伸手探向她额头——触手处一片冰凉,他连忙扣住她的腕脉,三根手指搭上去的瞬间,面色骤然大变。

    她的脉象紊乱至极——时而如沸汤翻涌,时而如游丝将断,丹田中那股冰魄银针的毒正在疯狂地反噬,而那枚金髓琉璃果的药力非但没有压制住毒性,反而如同火上浇油般将毒性催发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

    公孙止那老贼虽满口谎言,这番话却歪打正着。那金髓琉璃果本是集天地灵气而生的疗伤圣品,药性醇厚却极为霸道,寻常人服下,需得按部就班地将药力化入周身经脉,再以时日慢慢温养,方能尽收其效。

    可小龙女在服果之前便已毒入脏腑、经脉受损,加上接连剧斗、坠崖、溺水,此刻这果子的药力在她丹田中炸开,如同一瓢滚油泼进了即将熄灭的炭火——火是燃起来了,可那炭也几乎要被烧穿了。

    这本是虚不受补之象,落在她的经脉之中,那冰魄银针的毒素非但未被驱散,反被这骤然涌入的磅礴药力激得疯狂反噬,顺着她的气血逆冲而上,直逼心脉。

    小龙女只觉丹田中如同被一柄烧红的刀反复绞割,她想蜷得更紧些,却发现连蜷缩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的嘴唇已失了最后一丝血色,额上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卵石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方才还在胡思乱想那些羞于启齿的念头——他会不会靠近自己,他会不会像记忆中那样吻自己。

    此刻那些念头都被这股冰寒碾得粉碎。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资格去想那些?

    她抬起头,看着尹志平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正全神贯注地替她把脉,眉头紧锁,额上那道还没干透的冷汗又渗了出来。

    她的脑海中忽又浮现出一段极模糊的影子——古墓中,一口冰冷的石棺,她以为自己快死了,让一个人抱住了她。

    那人的面容已记不清了,可那份渴望被抱住的温暖却烙在了骨髓深处。此刻同样的寒意袭来,她本能地望向眼前这个人。

    她忘了从前的人,却重复了从前的心——仿佛她的灵魂在生死的边缘,只会做这一件事:向那个愿为她死的人,讨一个怀抱。

    她的手指轻轻抬起,触上了尹志平的脸颊,如同羽毛落在水面上,只漾开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尹志平浑身一震,低头看着她——她的嘴唇在翕动,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如同从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飘来:“你能不能……抱抱我……”

    尹志平愣住了。他低头看着小龙女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忽然明白了她此刻的心思。

    她不是真的想要他做什么,她是以为自己活不成了,便将心底最深处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说了出来。

    可她不能死。他绝不允许她死在这里。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将她的手腕轻轻放下,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的丹田中,那十四滴罗摩精血正在缓缓流转。他忽然想起赵志敬在绝情谷中替李莫愁解毒的法子——以自身为引,将毒素从对方体内吸入自己经脉之中。

    赵志敬能做到,他也能。因为他的体内有罗摩神功,有远超常人的恢复力。这毒在他体内或许会翻江倒海,却绝对要不了他的命。

    他睁开眼,将小龙女扶正,双掌抵住她后心灵台穴,寒焰真气缓缓渡入。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那股冰火交织的真气,如同用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去牵引她丹田中那股翻涌的毒素。

    一丝,两丝,三丝。毒素顺着他的真气逆行而上,灌入他的经脉之中。

    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寒刺骨的毒力在自己体内疯狂冲撞,五脏六腑如同被万载玄冰裹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软组织,带来一阵阵钝痛。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额上青筋暴跳,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鬓角滚落。

    可他咬着牙,继续吸。第四丝,第五丝,第六丝。

    小龙女能感觉到丹田中那股几乎要将她撕碎的剧痛正在一点一点地减轻,那股将她拖向深渊的冰寒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声声如同小兽般的呜咽。那不是痛,是一种被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拽回来之后才会有的、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感激。

    当年杨过在古墓中割开腕脉,以自身鲜血替小龙女续命,那是少年人孤注一掷的血勇;此刻尹志平双掌抵住她后心,将毒素一缕一缕吸入自己经脉之中,一个以血换命,一个以身承毒——截然不同的法子,却是同样的奋不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