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 疑心生暗鬼

    陆铭宇赶到时,整座赌坊已化为一片废墟。火还在烧,将半边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刺鼻气味、烧焦木料的焦糊味、以及一种他太过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焦肉气息。

    几个侥幸逃出来的赌徒蹲在街边,浑身发抖,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恐惧。更多的,则被埋在了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之下。

    陆铭宇站在废墟前,面色铁青。

    随行的账房先生战战兢兢地凑上来,压低声音禀报道:“公子,粗略估算——赌坊本身连地皮带楼宇,少说也值三万两。里头存的现银、筹码、账册,全烧光了,少说又是两万。几个管事和庄家,全埋在里面了,连尸首都拼不全。”

    陆铭宇死死盯着那片废墟,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

    又一个探子从街角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公子,有消息了。方才在赌坊外面,有人亲眼看见神威天宝大将军在这条街上站了许久——先是救了几个窑姐儿,后来又与一个瘦巴巴的年轻人对了一下暗号。那个年轻人,便是后来制造爆炸的元凶。”

    陆铭宇猛地转过头,盯着那探子:“你再说一遍。”

    那探子被他眼中的杀气吓得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道:“千真万确——好几个弟兄都看见了。那神威天宝大将军先是在赌坊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瘦巴巴的年轻人便被人推了出来。他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像是在下什么命令。然后他便走了。没过多久,那年轻人便绕到后门,砸晕了看门的,然后——然后便炸了。”

    陆铭宇的手在袖中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忽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涌上了头顶,甄志丙——果然是他。他先是在城南妓院替果家的窑姐儿出头;现在,他又派人炸了陆家的赌坊,将贾扩和满屋子的人活活烧成了焦炭!

    这是在宣战!

    他猛地转身,朝陆家大宅的方向大步走去。他要去召集人手,他要去调兵遣将,他要让那个姓甄的知道——动了陆家,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偿命!

    “来人!”他霍然转身,“给我召集所有人手——今夜便去将军府,我倒要看看这位神威天宝大将军,究竟有几个脑袋!”

    话音未落,又一个探子从巷口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公子!公子!果家那边——果静方才带了大队人马,足足三四十号人,全副刀枪,正朝将军府那边去了!”

    陆铭宇的手猛地一僵。果静带了人马去将军府?三四十号?甄志丙炸了他的赌坊,果静便立刻带人赶去——这两方早已约好了今夜动手。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冰凉。今日本该是他去将军府送礼的日子——若非岗童那孩子出了事,他此刻恐怕已带着那三箱金银和三个美人踏进了将军府的大门。若真如此,岂不是正好撞进那张早已张开的罗网之中?

    “好险。”这两个字从他牙缝中挤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阴狠。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忽然亮起一簇冷厉的光。果静将最能打的人都带走了——那果家此刻,岂非形同虚设?

    甄志丙在将军府里摆好了阵势等他去闯,他却偏不去闯。他要绕到背后,一刀捅进对方最软的那根肋骨上。果家。果静那贱人不是要与甄志丙联手吗?那便先灭了她满门,断了甄志丙一条臂膀!

    “传令下去。不必去将军府了。所有人——随我去果家!”

    果家的宅子坐落在城东外一个叫青果镇地方。三进院落,青砖黛瓦,虽比不上陆家大宅那般气派,却也算得上精致。

    这些大家族彼此提防,谁也不愿与旁人挨得太近,便各自寻了地盘散落在这京西地面上。

    此刻夜色已沉,宅中灯火大多熄了,只有后堂还亮着一盏孤灯。果静带着大半护院去了将军府,留下的不过几个看门的老仆和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

    果家的小少爷果敏,此刻正缩在自己房中,辗转难眠。他才十六岁,生得唇红齿白,面皮白净,一双眼睛总是怯生生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再也拼不回去。

    他怕黑,怕打雷,怕府中那些嚼舌根的仆役在他背后窃窃私语。他最怕的是姐姐不在家。每次姐姐出门,他便睡不着。

    他自幼没了爹娘,是姐姐一手将他拉扯大。姐姐替他挡下了所有风雨,却也让他看尽了那些风雨中最腌臜、最不堪的景象。

    他知道姐姐昨夜留了智家那男人过夜。他隔着墙听见那些声音,将自己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他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可他隐约又有些明白——姐姐做那些事,是为了保住这个家,是为了保住他。可越是明白,他便越是恐惧。

    今夜姐姐又出门了。果敏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索性爬起来,披了件外袍,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要去谢家——去找谢婉容。那个女人虽比姐姐大了好几岁,却从不把他当小孩看。她对他笑的时候,那笑容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姐姐脸上见过的温柔。他喜欢她。或者说,他以为他喜欢她。

    陆铭宇的大队人马便是这个时候杀进果家的。没有喊话,没有通牒,只有刀锋切入皮肉时那极闷极沉的声响。

    看门的老仆还没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便被一刀削去了半边脑袋,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门槛上,鲜血混着脑浆泼了一地。

    几十个陆家好手如同潮水般涌入果家大宅,见人便砍,见东西便砸。那些留在府中的丫鬟、仆役、老嬷嬷,一个个在睡梦中被拖出来,连衣裳都来不及穿齐整,便被乱刀砍死在廊下。

    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与院中那几株桂花的甜香混在一处,酿成一种极其诡异、极其浓烈的气息。

    不过半个时辰,果家满门——除了那个不在家的小少爷果敏——便已被屠戮殆尽。陆铭宇站在院中,看着手下将一个老嬷嬷的尸体从正堂中拖出来扔在廊下。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这点血腥,还远远不够。他的儿子死在果家的青楼里,果家满门的命,也抵不上他儿子一条命。

    他心中依旧憋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果敏不在——那个小崽子,跑得倒快。不过没关系,他迟早会找到他。

    “去谢家。”陆铭宇将刀收回鞘中,声音沙哑而低沉。

    谢敬德此刻正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睡不着,今夜的风格外大,吹得窗棂哗啦啦地响。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直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几十个手持火把、腰佩刀剑的陆家好手如同潮水般涌入时,他才知道那股不安从何而来。

    陆铭宇大步跨进正堂时,谢敬德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好半天才从喉咙中挤出一句:“陆、陆公子——这是——”

    “谢老爷子不必惊慌。”陆铭宇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晚的天气,“我今夜只是来借个地方歇歇脚。顺便——与婉容叙叙旧。”

    谢敬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不是傻子——陆铭宇深夜带兵闯进谢家,绝非“歇歇脚”这般简单。可他不敢问,只是颤巍巍地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身旁的老仆去后堂唤人。

    谢婉容便是这个时候从后堂走出来的。她只披了一件藕色的寝衣,系带草草绾了个结,领口半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大片白得晃眼的肌肤。

    长发散乱地堆在肩头,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颊上还浮着一层尚未褪尽的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任谁看了,都知道方才她在做什么。

    她看见陆铭宇的那一刻,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心虚,随即被她用更浓更媚的笑意盖了过去。

    她袅袅婷婷地走到陆铭宇面前,伸手在他胸口轻轻一按,用一种嗔怪中带着几分撩拨的语气说道:“陆大哥,这大半夜的,带这么多人来——是想吓死妹妹不成?”

    陆铭宇刚从杀戮场中抽身,满心满眼都是儿子的死与赌坊的废墟,根本没留意她身上那些痕迹,只是“嗯”了一声,便攥住了她的手腕。

    “婉容,我有话问你。”

    谢婉容何等精明,立刻便察觉到了他眼中那份不同寻常的认真。

    她对父亲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退下,然后将陆铭宇引到了后堂的偏厢中。门刚关上,陆铭宇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怀中一带。

    “你老实告诉我——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谢婉容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口极轻极慢地画着圈,眼波流转间那份媚意几乎要滴出水来:“陆大哥问这个做什么?那孩子自然是智渊的——我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陆铭宇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别跟我打马虎眼。智渊那窝囊废,生得出那般俊俏的儿子?更何况日子也对不上,你实话告诉我——那孩子,究竟姓什么?”

    谢婉容的笑容微微一滞。她看着陆铭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事情似乎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可她终究是谢婉容——那个将无数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谢婉容。

    她只是极轻极快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便将那份不安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更加楚楚可怜的表情。“陆大哥既然都猜到了,何必还要问我。那孩子——”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如同蚊蚋般细不可闻,“那孩子,确实是你的。”

    陆铭宇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骤然炸开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汹涌的情绪。岗童死了,他唯一的儿子死了。

    可现在这个女人告诉他,他还有一个儿子。一个活生生的、正在这世上某处呼吸着的儿子。

    他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是陆家的嫡长子,从小便被父亲教导——“这世上的女人,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器物罢了。你喜欢哪个,便去要哪个;你想要多少,便去取多少。”

    他父亲陆春升便是这般做的,他儿子陆岗童也是这般做的,他陆铭宇自然也是这般做的。至于那器物是谁的妻子、是谁的女儿、是谁的姐妹——有什么关系?这京西地面上,陆家便是天。天要谁,谁便得给。

    谢婉容靠在他怀里,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上,柔声道:“陆大哥,你什么时候将他接回去?那孩子越长越像你了——眉眼、鼻梁、连笑起来的模样,都与你一模一样。智家那窝囊废便是再蠢,迟早也会看出端倪。到那时候——”

    “他看不出来了。”陆铭宇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今夜之后,智家便不会再有人了。”

    谢婉容的身子微微一僵。她虽凉薄,却也不曾想过要让智渊死。她抬起头,正想说什么,陆铭宇已一把将她搂住,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将她往怀中按。

    他的手已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谢婉容心中虽还挂念着密室中那个少年,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扫了陆铭宇的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想要什么,便必须立刻得到。于是她放松了身体,将双臂环上了他的后颈,如同她曾在无数个男人面前做过的那样。

    谢敬德在正堂中站了许久,看着那些手持火把刀剑的陆家好手将自家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他叫来几个还算机灵的家丁,让他们悄悄去打听——陆家今夜到底出了什么事。打听了半晌,终于有个家丁从后门溜进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将事情说了。赌坊被炸了。炸赌坊的人,很可能是谢彪和谢勇的弟弟——谢豹。

    谢敬德只觉得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