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红带风波
东门的铜闸在缓缓升起。
沉重的闸链拖过绞盘,铁声一节一节撞进城墙。城门两侧的守军刚把拒马推开,
下一刻,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冲了进来。
饿霸身上的骨架仍很凹凸,骨缝之间却多了几分血肉的厚重。
暗沉骨火在它四蹄下燃着,碎骨和血痂挂在它的颈侧,第一眼看,只觉得是一头遭了大难的大马仓皇而回。
城门前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紧接着,它身后,两百锋杀精锐铁骑接连冲破沉沉灰雾,列队归城,气势滔天!
所有骑手的臂弯间,清一色紧系着赤红战带,艳红如火,刺眼又张扬。
快速掠过的巨兽铁骑,让两百道红带首尾相连、绵延成片,如一道艳丽的血色飞舞。、
每一位骑手都眼神锋利如刀,裹挟着滔天锐气,铁蹄震地,铿锵震天!。
路边和城墙上的修士全都屏息凝望。
给他们带来炸裂般的震撼。
几个异族少年原本蹲在城门角落整理兽皮。蹄声响起时,他们同时站起身。等他们看清锋杀营臂间的红带,又看见那一往无前的气势,眼睛便再也挪不开。
一个狼族少年喉结滚了一下。
“那就是落星军锋杀营?”
旁边的豹族少年爪尖慢慢收进掌心。
“好威风。”
他们心里也生出了同样的念头。
如果有一日,他们也能臂缠红带,骑着战兽,从尸潮杀个七进七出,那该是什么样的风光?
一名被救回来的女孩伏在战兽背上。
她脸上满是血污,当看见城墙上“东门”二字时,整个人先僵了一下,随后嘴唇抖了起来。
“回来了……”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旁边的少年抬起满是灰泥的脸。他看见城内人影,看见守军,看见灯火,看见那些还活着的人,嘴唇也跟着抖了两下。
“我们真回来了。”
更多幸存者听见这句话,像是突然从噩梦里醒来。
全部进城后,苏长安抬手向后压了一下。
锋杀骑军立刻放慢速度。
战兽一头接一头伏低身体,骑军翻身落地,把兽背上的幸存者接下来。
灵愈部的人早已赶到门内。
淡绿色灵光沿着担架铺开,一道道净伤符纹在地面亮起,开始救治。
城头上的守将终于从震动中回神。
他快步下墙,带着几名校尉穿过人群,走到苏长安面前。
“苏都督。”
守将抱拳,目光从锋杀营身上扫过,又落到那些哭到脱力的幸存者身上。
“辛苦了。”
苏长安翻身下马。
就在此时,顾承霄匆匆赶来。
他看到苏长安衣襟上的勋章星光,脚步微微一顿,抱拳道:
“恭贺苏都督,再斩王。”
守将与守军迟了一息,随即整齐抱拳。
“恭贺苏都督,再次斩王!”
白迟表情慢慢变得古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
他又摸了摸袖口。
没有。
白迟的眉头一点点皱起。
顾承霄看见他的动作,眼底浮出一点了然。
“白皇子,你的星聚勋章呢?”
“我找找。”
白迟摸向腰间玉带。
没有。
他又摸向另一侧袖袋。
还是没有。
曜日战狮扭头看了他一眼,金色兽瞳里透着一种很熟悉的嫌弃。
白迟的嘴角僵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那东西挂着碍事,先前随手收起来了。”
顾城霄听见这句话,肩膀轻轻一颤。。
白迟扫了他一眼。
“你想笑就笑。”
“白皇子误会了。我只是忽然想起,星聚勋章若是不佩戴,战功星辉无法自动牵引,确实很可惜。”
白迟的眼神顿时变了。
“无法自动牵引?”
顾承霄点头。
“战功可以补录,但勋章没佩戴时,不会自动亮星。”
白迟静了一息。
他忽然转身走向曜日战狮。
“曜日,看见勋章了吗。”
曜日战狮眼神无辜表示不理解。
白迟压低声音。
“刚才那一战也有你一份,你不想让别人以为你白跑一趟吧?”
白迟拨开鞍侧的皮扣。立刻伸手翻找。
他摸出半截干粮,摸出一枚裂开的护身玉,摸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空酒壶。
“谁把酒壶塞我鞍袋里的?”
花如意抱着从后方走来。
“你自己。”
“胡说。我从不乱放东西。”
曜日战狮低低吼了一声。
那声兽吼里没有杀气,却带着十足的拆台意味。
白迟的耳根有些发红。
他把整个鞍袋翻到底,终于从最角落里掏出一枚被布条缠住的星聚勋章。
勋章表面沾着一小块不知道来自哪里的糖渣。
他看着那块糖渣,沉默了一息。
苏长安赞了一声。
“白皇子保管军功法宝的方式,果然不拘一格。”
白迟抬手把糖渣弹飞。
“你懂什么,这叫防盗。”
他说完,便把星聚勋章别回衣襟。
勋章刚扣上,星纹立刻闪了一下。
白迟的下巴立刻抬高半寸。
“看见没有?玄胪尸王也有我一份。”
顾承霄道:“已经记入战功簿。” 白迟满意地点头。 他嘴上没有再说什么,手指却在勋章边缘又按了一下,像是怕它掉了。
几名锋杀营战士看着白迟衣襟上的勋章,眼中露出的不再只是羡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热意。
那枚小小的勋章原本只是功勋法宝。
白迟根本不在乎,他也不是在乎这战功。
就是怕人说他不如苏长安!
属于是!
苏长安让锋杀骑军先回营卸甲休整。
可有一名军士走不了。
他的战兽背上坐着那个被救回来的小女孩。
女孩的手指死死抓着他臂间的红带,指尖已经发白,眼神仍旧惊恐。
像是只要一松手,灰雾里的尸傀就会再次围上来。
那名军士一时不敢硬拽。
苏长安走过去。
女孩看见他,手指反而抓得更紧。
苏长安把那名军士臂间的红带解了下来,放到她掌心。
女孩愣住。
苏长安摸摸她的头。
“留好,这就是你的护身符。”
“以后再也不用怕尸傀了”
小女孩仰头看他,眼泪逐渐溢出来。
放心吧,噩梦醒了。”
小女孩把布条抱进怀里。
她想要下跪,苏长安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没有让她跪下去。
“活下来就够了。”
到午后,锋杀营归城的消息已经传遍外城。
到傍晚,东门茶棚里有人把那一战讲了七个版本。
苏长安独骑入雾,一刀斩王。
白迟的曜日战狮喷出金焰,烧穿尸潮。
顾承霄单手压刀,令三百尸将不敢上前。
第四个版本更离谱,说锋杀营人人臂缠血带,红带一亮,尸群自动退避三丈。
讲故事的散修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听故事的人都信。
他们看向街上经过的落星军小伍,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那些红带上。
红带不贵。
一尺红布,在外城布铺只要几个铜钱。
可当它系在锋杀骑军臂间,便像多了一层荣光。
当天下午,东门附近就出现了第一批系红带的年轻修士。
起初没人太在意。
那几人只是把红布系在左臂,路过落星军营地时还会远远抱拳。
他们眼里带着崇拜,腰间刀剑也擦得干净。
真正的锋杀营看见他们,只是笑骂一句“你们系左臂吧,便没有继续追究。
第二天,红带多了起来。
商盟伙计搬货时把红布扎在袖口,说这样干活有劲。
宗门弟子出城猎尸前系一条红带,说是讨个好彩头。
几个异族少年更直接,他们把红带绑在兽角上,骑着半驯的荒兽在外环来回跑,惹得巡营军士追了半条街。
红带先是荣耀,随后就成了麻烦。
一支落星军小伍在外环伍训时,遇到了一伙“红带修士”。
那伙人臂间全都系着红布,既没有各王朝斩妖司军服,也不是参加落星军的散修。
他们在火线边缘收集尸傀残躯,遇到小股尸群便往后缩,遇到散修独行便上前盘问。
起初,落星军小伍还以为他们是新编进来的散修。
直到其中一人拦住一名受伤散修,伸手去抢对方腰间的储物袋。
“落星军清路,你们跟在后面捡便宜,交三成不算多吧?”
那名散修被逼得后退,脸上全是惊疑。
小伍队正听见这句话,直接拔刀。
队正盯着说话那人。
“你是哪一营?”
那人愣了一下。
“锋杀营。”
队正的眼神沉下去。
“锋杀营昨日人兽配合出了问题,今天全营在校场轮训。白皇子亲自盯着,谁敢离营?”
那人脸色微变,转身想走。
一支羽箭先一步钉在他脚前三寸。
星羽部的羽修站在城墙上上,弓弦还在轻轻颤动。
“再动,下一箭钉腿。”
一个时辰后,事情送到了校场上的苏长安面前。
校场中央,白迟正在训锋杀营的人兽配合。
曜日战狮踏在场中,赤金鬃毛被风吹开。白迟一脚踩在战兽桩上,手中重刀指着一名骑军。
“战兽急停的时候,人往前扑,刀往后飘,你是准备把自己送进尸王嘴里?”
那名骑军低头。
苏长安看了一眼场中,嘴角轻轻一动。
白迟骂人是难听了点。
但他确实懂骑战。
花如意拿过来一枚假符牌给大家看。
符牌木质粗劣,边缘刻着歪歪扭扭的“落星”二字,背面还涂了一道红漆。
“商盟那边也有人来告状。有人打着落星军名义收取护送费,收完钱就跑。红带太显眼,假的也太容易做。”
顾承霄接过假符牌,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刻得这么丑,也有人信?”
校场上,白迟远远听到这边讨论,直接喊了一句。
“抓一批打断腿。”
“然后呢?明日换一批人继续系红带。外城几十万修士,你准备挨个搜袖子?”
白迟皱眉。
“那就禁红布。”
花如意冷笑一声。
“布铺老板会先死给你看。”
何清沅怀里抱着酥酥,正把一小块小点喂给它,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开口。
“有些人是真的敬佩落星军。”
几道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
“全禁了,城里未必服气。坏人会换法子,好人会寒心。”
酥酥嚼着小点,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
安若歌原本是过来看热闹的。
听见何清沅这句话,眼中多了一点认可。
苏长安拿起那枚假符牌。
“红带可以模仿,符牌可以仿刻,口号可以背熟。”
他抬眼看向校场。
“骑军冲锋时,没有时间逐个验符。今日他们冒充锋杀营抢尸利,影响落星军的名誉。”
白迟收刀走过来。
“那用什么?每人发一身铁甲?”
顾承霄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还有几许灵石?”
白迟问。
顾承霄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息,顾承霄低下头。
花如意道:“铁甲太重,也太贵。锋杀营能穿,灵愈部穿不了。星羽部要轻身,穿厚甲会影响身法。”
苏长安看着校场上那些臂缠红带的军士,脑海里忽然浮出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整齐的队列,挺括的衣领,收束的腰线,干练的袖口,肩章和领章一眼分明。
他以前就很想做几套现代衣服,穿着便利舒适,尤其是骑马很方便。
可他以前不敢做。
一方面那时候他还想着摸鱼,只想着找回家的机会,也不想在这个世界太引人注目。
另一方面一个人穿得那样,会被人认为中了邪,会被沁猪笼。
可几万人,几十万人都这么穿,那就不是异端。
那叫潮流。
苏长安想到这里,心里一下子火热。
他激活算之力。
他的思绪一下变得清晰。
前世电影里那些最漂亮、最挺括的旧时代军服轮廓,在脑海中迅速拆开。
肩线、腰线、领口、扣位、军阶、袖标、披风、短靴、束带、外套、内衬、作战便服,一层层被算之力拆成这个世界能理解的图样。
接着拿起笔,第一张衣服轮廓落在纸上。
它不似修士常穿的宽袍大袖,也不像宗门弟子的飘逸法衣。线条收束,肩背挺直,袖口窄紧,腰间有束带,胸前预留符纹扣位,左臂位置留出红带固定环。
白迟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这是什么?”
“军装草稿。”
白迟又看了一眼。
“丑。”
谷修梵也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很真诚的为难。
“确实……不像好人穿的。”
苏长安抬眼看他。
“一个好人会扛着棺材乱转?。”
谷修梵愣了一下。
花如意没忍住,嘴角往上压了压。
何清沅抱着酥酥,认真看了半天。
“这么多口袋~装零食的么?。”
酥酥把把头缩回何清沅怀里。
似乎也欣赏不了。
苏长安没有在意这些反应。
他继续画。
第二张是普通士兵服。
衣摆更短,护臂更轻,胸前只有基础符扣,左肩有军籍纹,腰侧挂短刀、符袋和应急丹囊。
第三张是锋杀营。
肩背更厚,胸前和臂甲都有符纹接口,腿部束带压得更低,腰间留出战兽缰扣,左臂红带环被画成金属扣位。
第四张是玄法部。
袖口比普通士兵略宽,却在腕部加了收束符环,背后留出法卷扣位,衣摆两侧开衩,方便火灵、冰灵修士踏步施法。
第五张是灵愈部。
肩部去掉硬甲,胸前换成可拆卸护心符片,袖口留出灵针与药囊扣,腰侧画了两排细小丹袋。
第六张是镇岳部。
衣甲厚重,护肩压低,前胸符纹像山纹一样交叠,盾扣与重兵扣都被画在最顺手的位置。
第七张是星羽部。
衣身更贴,后背有轻羽符纹槽,腿侧加短刃扣,肩线明显收紧,胸前标识比锋杀营更小,后领处却留了一道醒目的羽纹。
第八张是阵枢部。
袖口不窄,掌心到腕骨的位置完全露出来,腰间有阵旗短筒,衣摆内侧画了七枚可拆阵钉扣。
苏长安一连画了十几张。
普通士兵、伍长、队正、营将、统领,各级服装的肩章、领纹、袖标都不一样。锋杀营、玄法部、灵愈部、镇岳部、星羽部、阵枢部、军筹署,也各自有不同形制。
纸张一张接一张铺满桌面。
众人越看,表情越复杂。
白迟最直接。
“都丑。”
谷修梵摸了摸下巴。
“你怎么能这么说。都很丑好吧。”
顾承霄看着那些军阶标识,眉头却慢慢松开。
“军阶确实能一眼看出来。”
他指向肩章和领纹。
“伍长、队正、营将、统领用不同符纹。战场上不用喊名字,后方也能识别。只是……”
他看向苏长安。
“很贵。”
苏长安道:“你先别心疼。心疼太早,容易白心疼。”
顾承霄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话听着更贵。”
白迟看了看锋杀营那张。
“这个倒是比前几个顺眼一点。”
他伸手点了点图上的肩甲。
“这里太硬。骑战时转身会卡。还有这处束带,战兽急停时容易勒住大腿内侧。”
花如意奇怪的看向他。
白迟抬了抬下巴。
“别这么看我。我只是觉得丑,不代表我不懂战甲。”
苏长安把他说的两处记下。
“继续。”
白迟一顿。
他原本只是随口挑刺,可苏长安真让他说,他反而认真起来。
他把图纸往自己面前拉近。
“锋杀骑军需要的不是全身厚甲。战兽冲起来之后,正面撞击由战兽甲承担。骑军最容易伤的是肩、肋、腰和大腿内侧。这里要软硬相接。”
安若歌一直没说话。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张草稿。
这些衣服确实不像如今修士习惯的衣袍。
甚至可以说,所有人第一眼都欣赏不了。
白迟看见她沉默,立刻找到同盟似的开口。
“安若歌,你也觉得丑吧?”
安若歌笑笑点点头。
苏长安看向她。
安若歌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她眼里倒没有其他人那种“这东西太怪”的抗拒,反而笑意愈浓。
苏长安觉得这事比想象难一些。
他把笔递过去。
“那请安姑娘救救我的审美。”
“你这是承认丑了?”
苏长安很坦然。
“我只是承认你们暂时还没能欣赏它。”
白迟冷笑。
“你管这个叫欣赏?”
“你早上还把勋章和糖渣放一起。审美这事,你一边去。”
谷修梵低头咳了一声。
花如意直接笑了。
白迟直接卡主。
他挺起胸自己的星聚勋章按正,瞥了谷修梵一眼。
“红带可以被人学,斩王营不能被人冒。”
谷修梵转身就走。
留下一句话,谁稀罕。
苏长安把草稿都推到安若歌面前。
“安姑娘,这事交给你。”
安若歌抬起眼,眼底带着一点俏皮的光。
“现在知道找我了?”
苏长安笑道:“主要是他们只会说丑。”
安若歌终于笑出声。
“行。”
她看向苏长安。
“我来改形制,每部先做三套试装。穿着演练一轮,再按实际反馈改。”
苏长安点头。
“需要什么,找顾承霄。”
顾承霄抖了一下。
苏长安拍了拍他的肩。
“别怕。贵的不是衣服,是落星军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