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难度
“哈哈,赵兄失手了,看我的。”
第二个上场的是那个穿墨绿锦袍的年轻人。他选了一根长枪,枪杆是白蜡杆的,弹性十足,枪头是精钢打造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挽了几个枪花,动作比第一个利落些,姿态也好看,然后走到木桩前,深吸一口气,挺枪便刺。
第一枪,枪头没入木桩三寸。
他嘴角翘了一下,拔枪再刺,这回四寸。
第三枪,五寸。
他越刺越快,枪影如织,木屑飞溅。可到了第六根木桩,气力不济了,枪头刺偏了,只入了两寸。
他一急,加大了力气,动作反而乱了。第七根,三寸;第八根,四寸;第九根,五寸;第十根,只来得及刺了一枪,枪头还没拔出来,时间就到了。
十根木桩他只断了八根,有两根只刺出了窟窿,还没断。
千户周世杰摇了摇头:
“未通过。下一个。”
墨绿锦袍年轻人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在哆嗦。他丢了枪,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演武场,连看都不敢看同伴一眼。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叹息,有人摇头,有人撇嘴,有人别过脸去。
第三个上场的是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他选了一柄长剑,剑身细长,剑刃锋利。他走到木桩前,没有急着动手,闭着眼站了片刻,像是在调整呼吸。
然后他睁开眼,手腕一抖,剑尖如蛇信子般刺出,第一根木桩应声而断,剑尖入木三寸。第二根,四寸;第三根,五寸;第四根,六寸。
他越刺越快,剑影如织,木桩一根接一根断掉。他的动作确实比前两个好,剑法也精妙,可速度慢了些。
到第八根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到了,他一急,剑尖刺偏了,只断了半截,木桩还连着一点。
他咬了咬牙,补了一剑,可时间已经到了。十根木桩断了九根,半根,最后一根还没来得及刺。
周世杰看着那根半断的木桩,淡淡道:
“未通过。下一个。”
月白长衫年轻人站在那里,手里的剑垂着,剑尖点着地面。
他低着头,盯着那根半断的木桩,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剑插回兵器架上。转过身走出演武场,步伐比前两个稳一些,可那挺直的脊背,分明在微微发抖。
演武场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炸开了锅。
那个灰劲装汉子瞠目结舌:
“这……这也太难了吧?那三个一看就是练家子,居然一个都没过?”
旁边一个青衫年轻人摇头叹气:
“不是太难,是咱们想得太简单了。那木桩不是普通的木头,你看断口,纹理紧实,怕是铁桦木的,比一般木头硬得多。”
另一个穿褐衣的年轻人接着话:
“还有那个时间限制,十息砍断十根,平均一息一根,这得什么速度?而且越到后面力气越跟不上,动作变形,准头也差了。”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着头默默走到角落去热身。
刚才那一片轻松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凝重。
大毛站在角落里,目光从那三根半断的木桩上缓缓移开,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心里已经把自己方才的盘算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
那木桩不是寻常松木,断口处纹路紧密,纤维粗硬,比普通木头硬了不知多少,恐怕连刀砍上去都要费些力气。
前面那三个人,一个用刀,一个用枪,一个用剑,都是练家子,功底都不差,可没有一个能完完整整砍断十根的。
他现在的实力是炼皮境,距离炼脏境还有一段路要走,按照这个标准,恐怕连他也没法全部砍断。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但夜哥叫他来,总不会是让他来走个过场就被淘汰的。
夜哥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让他来,就一定有办法让他留下。
他心里定了定,又把手松开,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演武场中央。
这时候。
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身姿挺拔,腰板绷得笔直。
那锦袍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袖口都用银线绣着云纹,做工精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玉质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面容白净,五官端正,眉毛浓淡适中,鼻梁挺直,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从容。
他走到兵器架前,没有像前面那些人一样挑挑拣拣,随手拔出一柄长刀,刀身雪亮,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他在手里掂了掂,也不挽什么花哨的刀花,只那么随意地握着,便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势。
一个穿灰短褂的壮汉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声音,眼睛却死死盯着台上:
“快看,这小子不一样。前面那几个又是挽花又是摆架势,他可什么都没做,就站那儿了,你看他那站姿,这架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旁边一个青衫年轻人点了点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演武场:
“确实不一样。你看他握刀的手,稳得很,不像前面几个那样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这个人有底气。”
大毛没有说话,目光也落在那年轻人身上,看着他走到第一根木桩前,站定,没有深呼吸,没有闭眼,甚至没有调整姿势。
然后他动了。
没有大喝,没有蓄力,长刀从他手中挥出去,快得像一道闪电,在阳光下只留下一道白影。
刀刃砍在木桩上,没有卡住,没有停顿,像热刀切黄油,从木桩中间穿过去。
第一根木桩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几滚,停住了。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他的动作没有停顿,刀在他手里仿佛没有重量,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位置,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力气。
木屑飞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碎金子一样四处迸散。
他砍到第七根的时候,速度反而更快了,像是一把刀在木桩间游走。
第九根,第十根,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最后一根木桩倒下时,他甚至已经收刀站定,刀身斜指地面,没有一丝颤动。
木桩的断面平整光滑,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十息。
不,还不到十息。
他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没有乱。衣袍在风里微微飘动,白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演武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那个灰劲装汉子的嘴张着合不拢,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我操,一刀一个?这他妈是人?我这辈子练刀练了十几年,砍木桩也没这么利索过。
前面那三个人打了半天才砍断几根,他倒好,跟切豆腐似的。这得是什么境界?这他娘的至少也得是炼脏境的武者吧!”
旁边一个青衫年轻人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炼脏?我看不止。你看他那一刀下去的力道,又快又稳,刀刃几乎没有偏移,这是连炼血境都未必能做到的吧?
他这刀法,没有十几年的苦功练不出来。
咱们平山县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我之前怎么从没见过他?这气度,这身手,不可能默默无闻。”
一个穿褐衣的年轻人插了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们还看不出来?这人是魏家的。你看他腰间那块白玉,那是魏家嫡系才有的东西,上面刻着一朵云纹,错不了。
前年魏家老爷子过寿,我远远见过一回,他腰间挂的就是这个。
三大家族的魏家,那可是跟王家、刘家并称平山县三大族的,家里银钱堆成山,势力盘根错节。
怪不得他一刀就能砍断木桩,魏家那是什么底蕴?名师指点,灵药滋补,从小就用最好的资源堆着,能差得了吗?”
其他几个人连连吸冷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魏家?那难怪了。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人,跟咱们这些野路子不一样,人家打小就名师指点,一把刀十几年的功夫,哪是咱们能比的。”
魏家的年轻人把刀插回兵器架上,转身走到周世杰面前,拱手一礼:
“魏家魏明远,请千户大人指教。”
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周世杰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那根断面平整的木桩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脸上:
“通过。下一个。”
演武场里的议论声还没落下去,又一道身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这人不像魏明远那般锦衣玉带,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短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结实的手臂。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裤腿扎进靴子里,利落干练。面容方正,颧骨微高,皮肤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眉毛浓黑,目光沉稳。
他走到考官席前,拱手一礼,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
“大人,我不考刀剑,想考射箭。”
周世杰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射箭考核,使用十石之弓,百步穿杨。能做到,便算你通过。”
话音落下,演武场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一个穿灰短褂的壮汉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十石?一石就是一百斤,十石那不就是一千斤?那弓我别说射箭了,拉都拉不开!
普通的弓七八十斤就算重弓了,十石弓,那是给千人敌用的神臂弓,没点真功夫连弓弦都摸不得。
他一个小年轻,能拉得开?怕是连弓都举不稳。”
旁边一个青衫年轻人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拉得开是一回事,还要百步穿杨。百步穿杨那是什么概念?隔着一百步射中一枚铜钱,这可不是光力气大就行的。
要眼力,要准头,要手稳,还要对风向、距离的判断分毫不差。这人怕不是吹牛吧?
我练了五年箭,五十步能射中靶心就不错了,百步穿杨我连想都不敢想。他要是真能做到,那可就厉害了。”
另一个褐衣年轻人接话,声音压低了些:
“十石弓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拉开的,没有炼肉境的体魄根本连弓弦都拉不满。
我看这人也就二十出头,最多炼皮境,怎么可能拉得开十石弓?
就算是炼肉境,拉十石弓也费劲,何况还要百步穿杨,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人捋着胡须,眯着眼:
“你们不懂,射箭这行,讲究的是天赋。有人天生臂力过人,十来岁就能拉开五石弓。
要是从小练起,二十岁拉开十石弓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百步穿杨嘛……那可就太难了,不光是天赋,还得有十几年的苦功,还得有名师指点。
你们瞧着吧,要是他真能做到,那这锦衣卫的选拔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大毛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他没有说话,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在心里估算着十石弓的分量,又看了看那人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心里有了数。
能行。
周世杰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锦衣卫从演武场侧面取来一张弓。
弓身乌黑,不知是什么木料做的,弓臂粗壮,比寻常的弓宽了将近一倍。
弓弦是牛筋绞的,足有小指粗细,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把弓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弓,在手里掂了掂,动作很轻,像是在掂量一件熟悉的旧物。
他转过身,走到演武场另一头,那里已经竖起了一根旗杆,旗杆顶上悬着一枚铜钱,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照在铜钱上,泛着一点黄澄澄的光。
他站定,左脚前迈半步,侧身而立,从背上取下箭囊,抽出一支箭,箭羽是白色的,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他把箭搭在弓弦上,右手三指扣住箭尾,弓弦在他指间绷紧。
拉弓。
他吸气,胸膛鼓起,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弓臂慢慢弯了,开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弓弦越拉越满,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可他的目光没有移动,死死盯着百步之外那枚在风里轻轻晃动的铜钱。
然后……松弦。
弓弦弹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箭矢离弦而去,快得像一道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道轨迹移动,看着箭矢穿过百步的距离。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箭矢穿过铜钱,带着它飞出去,钉在后面的木靶上。铜钱还穿在箭杆上,在阳光下轻轻晃动,边缘被箭矢磨出一道白痕。
演武场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声响。
灰短褂汉子猛地一跺脚,声音又大又亮:
“穿过去了!真他娘的穿过去了!百步穿杨!老子今天算开了眼了,这箭法,这眼力,这力道,绝了!”
青衫年轻人连声赞叹:
“那一箭,妙啊!弓满箭直,没有丝毫偏移,这已经不是什么苦练能解释的了,这是天赋!没想到咱们平山县还有这等人物!”
褐衣年轻人指着旗杆上那枚穿在箭杆上的铜钱:
“你们看那铜钱,还穿在箭上!这就是百步穿杨!我以前只听人说过,今天算是亲眼见到了!十石弓百步穿杨,这要是进了锦衣卫,那还得了?”
那靛蓝短褂的年轻人把弓放下,走到考官席前,拱手一礼,面色如常,呼吸稍微重了一些,手还在微微发颤:
“大人,献丑了。”
周世杰看着那枚穿在箭杆上的铜钱,又看了看他:
“通过。下一个。”
演武场里的喧嚣还没完全落下,魏明远和那射箭汉子刚退下,人群里的议论声还未平息。
那个灰短褂的壮汉又凑到大毛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声音带着几分感叹,嘴角还带着方才那一箭的余震:
“小兄弟,你看见了没?那箭法,那力道,真是绝了。
那弓我估摸着少说也有十石,他拉开的时候我看着都替他捏把汗。
这地方还真是藏龙卧虎,随便出来一个就有这种本事。
这锦衣卫选拔,比我预想的要硬气得多,我还以为只要力气大、能打就行,现在看来光有力气怕是不够。”
大毛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还落在旗杆上那枚穿在箭杆上的铜钱上,那铜钱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小小的铃铛。
壮汉见他不说话,又侧过身来,声音压低了些:
“小兄弟,你有把握过关吗?我看你年纪不大,练了几年了?刚才那几个考核都不容易,你心里有底没有?”
大毛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旗杆上收回来,落在地上,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把握。”
壮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旁边传来一声嗤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两人循声望去,一个穿着锦绣长袍的年轻人正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胸,斜着眼看着他们。
那长袍是宝蓝色的,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上面用金线绣着团花图案,繁复精致。
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宽带,玉质剔透,一看就不是凡品。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梢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见两人看过来,也不避让,反而朝这边走了两步,下巴微微抬着,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臭鱼烂虾,也想进锦衣卫?真以为这里面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吗?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斤两,就敢往这儿站,真是笑死人了。前面那几个考核你们看见了吧?
十石弓百步穿杨,你们能行?连木桩都砍不断几根,还想进锦衣卫,省省吧。这世道,什么人都想往上爬,也不怕摔死。”
他说话时还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然后理了理袖口,又摸了摸腰间那块玉,目光从大毛身上扫到壮汉身上,又从壮汉身上扫回去,嘴角那丝弧度始终挂着,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大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发作。
壮汉的脸却刷地涨红了,从两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猛地转过身,朝那公子哥走了两步,胸膛挺着,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声音又大又亮,在演武场上空炸开:
“娘西皮,你说谁是臭鱼烂虾?老子好歹也是练了十几年武的,就算比不过那些高手,也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你算老几?穿得像只花公鸡就了不起了?有本事来打一场,老子不打得你叫爷爷,老子就不姓赵!”
公子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那股傲气还在:
“粗鄙。我不跟粗人动手,有失身份。”
壮汉又往前迈了一步,拳头举到公子哥面前,拳头上的青筋还在跳:
“有本事再说一遍?再说一遍试试?”
公子哥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有些发白,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周围几个人纷纷侧目,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被波及。
大毛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壮汉的背影,看着他举在半空的拳头。
他没有动,目光从那公子哥脸上扫过,又落回壮汉身上。
周世杰站在考官席前,朝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演武场上的风停了片刻,又吹了起来。
壮汉的拳头攥了很久,慢慢松开了。他转过身,走回大毛身边,脸上还带着几分怒容,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什么玩意儿。本事没有,嘴倒挺能说。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大毛看着他:
“别理他。考好自己的就行。”
壮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演武场里的喧闹渐渐平息下去,又恢复了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