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帝王心术

    万籁销歇,全城阒寂。

    夜风穿巷,火把狂舞,火光忽明忽暗。

    周遭仆从、护卫尽数屏息驻足,无人敢出声,方才还略显喧闹的方寸之地死寂成一片。

    地上木箱敞口,满箱绿柱石静卧火光之下,碧色石面映着忽闪的火苗。

    欧阳砚僵立原地,脖颈血痕渗着细血,身躯止不住轻颤,不敢挪动半步。

    “此人出身余家,与少帝同气连枝,一心为主,尚且算是事出有因......”

    夜如玄铁,杜杀女静立不动,单手稳持短弩,弩机稳稳锁定前方,姿态平直端正,不见半分起伏。

    她面色已经彻底冷寂下来,眼底无怒无厉,唯有绝对的冷静沉稳,以及方才出手时的狠辣果决:

    “而你,欧阳砚,你算什么东西?”

    “若不是我当时救你,你早已成了苍城城外的一抔黄土,谈何如今执掌一城......如今,竟也有脸对我指手画脚,当着我的面,喝退我带来的人?”

    从前的杜杀女,总有一种心念,那就是——

    无论外头有多少东西,只要东西没有送回苍城,那就都不是她的。

    她有朝一日,总要回苍城,故而一有什么好东西,就一定要往苍城送。

    无论是盐、铁、百姓、武器、兵卒......

    连先前痴奴说她偏心苍城,她也只当痴奴在闹脾气,一笑了之。

    然而,事实总是证明,痴奴是对的。

    痴奴,总是对的。

    如今瞧瞧,她集全力供养苍城,竟是在眼皮子底下养出来一头妄图咬主人的白眼狼。

    虽满口称您,却没有一声唤她为主,全在置喙她的决断。

    虽看似恭敬,又当着她的面,声声贬低同她从微末之时一同携手的痴奴......

    这是贬低痴奴吗?

    不,这分明是把她的脸放在地上踩!

    别说是什么迁徙工坊,就算是她来日决意迁城,那也是应当!

    谁能多说什么?

    谁敢多说什么?!

    如今既已如此,谁知道他们已经背着她做了什么,又做了多少?!

    杜杀女刃锋不改,欧阳砚面色惨白得盯着一切,嘴唇嗫嚅数息,却终究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余略仍站在他身后,原先助力欧阳砚逃脱弩箭的手还未离开他的肩。

    夜幕下,两人身影几近重合,面色都是一样的难看、难堪。

    “来人,回墩城知会陈县令一声,让他给我派两个得用的小吏过来......”

    杜杀女望着面前的两人,嗤笑一声:

    “我要彻查这位欧阳县令这段时日所经手的一切公务文书、府库账目。”

    “往后,我若无书信相报,那便是我已被恶仆暗算身死,让他们不用留手,即日发兵——攻打苍城。”

    煌煌此夜,雷声轰鸣。

    此言震得在场所有人口干舌燥,眼冒金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杜杀女便扬声,又再次大喝一遍:

    “......今日若谁先将我口信带到,赏赐白银百两!”

    “谁人愿意前去?!”

    白银百两,那可不是玩笑话。

    说是一辈子,不,几辈子的宽裕好日子都不为过!

    原先搬箱的一个仆人中,有一人反应较快,壮着胆子跌跌撞撞往回跑,随后便是三三两两的撤离,到最后,那一群十数个随行之人竟跑了个七七八八,只有几个反应慢了半拍、腿脚也比不上年轻人利索的老仆。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欧阳砚想要出声,可张了数次口竟都未能出声。

    直至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发现一件令人惊惧的事——

    这一回,杜杀女,不,是主子,主子似乎是真的动了真格。

    面前之人,帝王之像初成,威势赫赫。

    而古往今来,帝王最擅长之事,是什么呢?

    是心术,是权谋,是......猜忌。

    猜忌。

    没错,是猜忌。

    先前他觉得自己是最早跟随她发家的一批人之一,总也还有几分薄面,能够说得上话。

    然而,事实便是,帝王的猜忌之心,总会分派到每一个人身上。

    只是有些人忠心,分派的少。

    有些人心思外露,分派的多。

    而他,如今很明显已经失了这份信任。

    彻查县廨公务文书、府库账目......

    这是彻查吗?

    这不是,这是明晃晃就告诉他——

    ‘如今就是在猜忌你,连带着你先前所作的一切都不再信任’

    ‘你最好别被抓到把柄,若是被抓到把柄,便不是一弩便能就解决的事儿,朕会让你十死无生。’

    刀被收拢鞘中之时,是不吓人的。

    刀落下时,生死已定,其实更不吓人。

    但,一柄刀将落未落之时,真是最最吓人。

    主子此人,从来都是往昔初见时的模样,大发善心时能尽数收留他们,而得知他们不能劳作,没有价值,亦或是没有可用之处时。

    无论是先前投入多少,她都会弃之敝屣。

    不过短短片刻,她便谋定好了一切。

    原先所有的体面尽数回收,逐一查验他所作所为,甚至猜忌他会气急败坏地杀人灭口,定下让墩城强攻苍城之策......

    痴奴是什么样的脾性,他们算是再清楚不过了。

    而陈唯芳【毒士】的名头,连他从前都有听闻!

    此二人若真携兵前来,岂非见人就砍......那还会有片刻生机?

    这一遭,若不能好生料理,别说是往后能继续在主子手下,同她一起前程灿灿......

    只怕是,只怕是......

    要同她反目成仇,直接为敌!

    此时此刻,欧阳砚才终于意识到了——

    不对,不对,一切都不对。

    一切本不该如此。

    先前能信任,为何如今却又徒添猜忌?

    今日面前之人雷霆一怒,肯定是有原因的。

    但到底是为何呢?

    为何呢?

    欧阳砚浑身战战,却在某一瞬,正好瞥见自己肩上那只手。

    那只手,那只手......

    欧阳砚惨白着脸转头,与同样脸色的余略对上了视线。

    一瞬,只是那一瞬。

    欧阳砚忽然便有些明白了——

    主子此次回来,或许本就是带气的。

    而他,正正好因为言行无状,又触碰到了这片逆鳞......

    那手还在肩上,对方呆呆愣愣,不知所谓。

    欧阳砚却没了耐心,一把甩开对方的手,噗通一声跪倒在杜杀女面前:

    “主子恕罪!”

    “我本也没有那意思,只是觉得墩城新着,到底不如苍城对您忠心耿耿......”

    “工坊自然是要搬的,我现下立马便通知雷铁起身,今夜就拾掇东西!”

    欧阳砚俯身于地,一连磕了几个头,杜杀女都没有出声。

    许是因为她的无动于衷太过明显,欧阳砚不甘心被如此放弃,他咬了咬牙,又抬头道:

    “主子,您有所不知,其实工坊哪怕不在,苍城也有可取之处!”

    “我生母的母族,乃是安南之南,大瞿越国中最大的马贩帮之一......”

    “若您点头首肯,我即刻往我外祖家去信,往后我们也能有自己的马匹。”

    自古以来,马匹,甲胄,粮草......

    便是不可分割的谋反必备之物。

    欧阳砚此时提及,便是想抓住最后的关口,给自己,给苍城谋求最后一丝垂怜,换取再度取信的机会,以及往后的坦途。

    然而,然而。

    欧阳砚并不知晓,自己的急切,落在杜杀女眼中,便又成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意思。

    杜杀女眯了眯眼,有些突兀地问道:

    “你既有路子能搞来马匹......”

    “先前为何不说?”

    ? ?这回真是.....连苍城里的狗路过,都要被沙沙猜忌一番,扇几巴掌再离开了......

    ?

    给沙沙气的,这几天的标题都正经了不少哈哈哈哈

    ?

    最近怎么没有人夸夸作者啦?难道是有什么写的不好的吗......书太凉了,找个反馈都没有o(╥﹏╥)o